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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无声之言(11)

作者:柏果 阅读记录

任亦谨点了下头,穿过格子间走到自己工位。靠窗第三排,桌上放着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一部录音笔、一台相机,还有一个印着"星辰传媒"logo的帆布包。他把包挂在椅背上,坐下,开机。

电脑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直直的,毫不避讳。

他偏过头。斜对面工位上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留一头不修边幅的短发,手里转着笔,正光明正大地打量他。

"你是新来的?"

"嗯。"

"叫什么?"

"任亦谨。"

"哦。"那人把笔往桌上一丢,"我叫老李,李卫民。社会新闻部就我一个老人,以后你跟我跑线。"他上下扫了任亦谨一眼,"陈姐说你以前搞金融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想换个赛道。"

"嗯哼,"李卫民拖长了尾音,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他从前桌底下抽出厚厚一沓文件,推到任亦谨面前,"那你先看这个。杜宇郴那摊子的前期资料,我们这边跟了四天了,全是公开信息,没啥干货。你要是能撬出点新东西来,陈姐当场给你转正。"

任亦谨接过那沓文件,翻了两页。确实都是公开信息,警方的通报,画廊的声明,艺术论坛上的讨论帖汇总,几篇其他媒体发的快讯。他快速翻完,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这些我都看过了。"

李卫民的眉毛挑了一下:"看过了?"

"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搞?那画家被放出来了,但人在画室里头不出来,门口蹲了七八家媒体的记者,谁也不让进。你一个新人——"

"我有办法进去。"

李卫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自己能徒手爬上帝国大厦的人。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了,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搞"的意味。

任亦谨没再多说。他打开电脑上那个空白文档,又重新看了一遍昨晚敲的那段开头。

"杜宇郴被警方带走的那天晚上,岭北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文档。

不能从这儿开始。

这篇稿子不能从自己的角度叙事,不能暴露出他跟杜宇郴之间有十年旧账。他需要的是一个客观的、冷静的、让读者信任的新闻视角。所有跟杜宇郴的关系,都得藏在那些客观措辞的缝隙里,像蛇鳞藏在水底,你看不见,但水面上有细纹。

他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杜宇郴事件时间线梳理及待核实疑点列表。"

然后他开始敲。

从杜宇郴第一次在朴文硕工作室挂名开始。那是七年前,杜宇郴刚大学毕业,一幅名为《囚》的油画在某青年艺术展上获得了最高奖。媒体当时报道的重点是"天才少年师从名家,首作即斩获大奖",但任亦谨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幅画的落款处除了杜宇郴的签名,右下角还有一个很小的、用铅笔标注的字母"P"。

那个"P"在当年所有的新闻照片里都被裁掉了,只有一张高清图的角落里能隐约看见。任亦谨存了那张图五年了。他把"P"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是三年前。杜宇郴第一次个展,作品清单上列了十二幅画,策展前言里写着"青年艺术家独立创作的全新探索"。但任亦谨查过那批画的颜料供应商记录——有六幅画的用料和杜宇郴平时采购的牌子不符,而和朴文硕工作室的采购清单完全一致。

他有一张那时候的采购单副本。

灰色地带。不是违法证据,但足以动摇公众的信任。

然后是去年。杜宇郴在接受一本艺术杂志专访的时候,被问到"你心中最理想的创作状态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编辑在正文里写了"艺术家沉思片刻"来掩饰那个尴尬的空白。最后他回答的是:"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

那句话后来被杂志编辑润色成了"杜宇郴表示,孤独是创作的必经之路"。

但任亦谨有原始采访录音。

他那个时候已经是一名"关注杜宇郴四年的金融从业者"了。他用了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从杂志社内部搞到了那个录音片段。录音里杜宇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话筒底噪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他耳膜上。

"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

"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画是属于我的。"

任亦谨当时把那句话听了四十七遍。四十七。他数过。

然后是现在。杜宇郴被警方带走,理由是"故意损毁他人作品",损毁的是朴文硕的《春祭》。但任亦谨手里有一份画室附近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那幅画被刀划破的时候,杜宇郴根本不在画廊里。他当天下午三点出现在画室所在那条街的街口,但监控拍到他往相反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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