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14)
然后他停在杜宇郴面前,近到能闻到杜宇郴身上那种松木混着颜料的气味,近到能看清杜宇郴睫毛上还挂着的、没擦干净的水汽。
"都代表。"
他说。
然后他伸手,从杜宇郴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塞进门缝的名片,重新塞进了杜宇郴的掌心。
"你拿着。"
"这是我新的联系方式。"
"你这十年没换号码,我存着。"
"现在我换回来了。"
"你找我——"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低到一楼画廊暖黄色的光都在那声线里沉了一沉,"随时。"
杜宇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名片。任亦谨三个字印在正中间,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他的拇指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任亦谨。
雨还在下。
雨声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像某种幽微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杜宇郴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坐在我后面,我看不到你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你在看我的后脑勺。后来我把那颗糖给你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那种——"他顿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什么?"
"走神。"杜宇郴垂下眼睫,"你在看我的时候,总是在走神。好像你看着我,看的又不是我。"
任亦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明显,但弧度里的温度比之前真了一点,像冬天玻璃上哈出来的那层白雾。
"以前看你在前面,确实走神。"
"那现在呢?"杜宇郴问。
任亦谨看着他。
"现在不走神了。"
他看着你,看的全部都是你。那道目光里十年的分量压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发出沉闷而漫长的一声响。
"所以,"任亦谨开口,嗓音淡得像水,"你让我进来,是准备给我什么?"
杜宇郴看着他,那双被长睫半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寸,像冻了十年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缝。
"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问。"
杜宇郴的声音在暖黄色的光里落下来,带着疲惫和某种认命式的松弛。
"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这十年攒下来的问题,你今晚可以一次问完。"
任亦谨看着他,心跳声在耳膜里擂得又沉又急,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显出来。
他等这一刻等了十年了。
然后他开口,第一个问题却不是关于新闻的,不是关于案件的。
"那颗糖,"他说,"你给我那颗。我留了十年。"
他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给我?"
杜宇郴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暖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然后他说:
"因为那天你考了第二。"
"我看到了你盯着成绩单上我名字时的眼睛。"
"我就想……"
他抬起眼,看着任亦谨。
"给你点什么。什么都行。"
"给你一点我能给的。"
任亦谨站在那三步之外的距离里,掌心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雨水正沿着伞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的等待,值得了。
窗外的雨小了。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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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任亦谨在杜宇郴的画室待了三个小时。
他问了很多问题,杜宇郴答了很多答案。关于《春祭》的损毁,关于案发时段他的行踪,关于他和朴文硕之间的合同关系——杜宇郴像一台终于被解除了静音模式的录音机,把那些压了多年的信息碎片一段一段地吐出来。
但他的回答里总有空白。
那些空白很细微,像一张被撕破的纸缺了几个边角。任亦谨做金融出身,对数字和信息缺口有本能的敏感——他听得出来哪些是杜宇郴愿意说的,哪些是杜宇郴绕开走的。比如当他问"朴文硕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的时候,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他教我画画",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任亦谨没有追问。
他收了录音笔,把那三个小时的访谈内容锁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撑着伞走进凌晨一点的雨夜。
但他第二天一早就重新回到了艺术区。
不是为了采访。是为了跟踪。
跟踪杜宇郴这件事,任亦谨在脑子里排演了四年。他看过所有能找到的杜宇郴公开行程,摸清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画室、江边长椅、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甚至画了一张杜宇郴活动半径内的地图,标注了所有可能路线的监控盲区和时间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