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2)
"我明天递辞呈。"
小周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被噎住的"呃"。
任亦谨已经绕过他,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理成一沓,把喝空了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把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动作精确。流畅。没有一点多余。
像一台被输入了关机指令的机器,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每一个步骤。
小周追到电梯口的时候,任亦谨已经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数字从"1"开始往上跳,小周站在他旁边,表情纠结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亦谨,你认真的?你在这干了四年了,你下个月就要升VP了——"
"嗯。"
"那你还——"
"小周。"
任亦谨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到小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他认识任亦谨四年以来,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眼睛里没有任何计算、没有目的、没有冷静的权衡。
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小周看不见火苗,但他感觉到了温度。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任亦谨走进去,按了"1",然后抬头看着小周站在电梯门外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帮我跟陈总说一声,"他的声音从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缝里挤出来,"我明天早上来找他签离职单。"
门关上了。
小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他妈的中邪了。"
电梯里,任亦谨靠着金属壁面,闭了一下眼。
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杜宇郴的侧脸。杜宇郴右手腕上那道勒痕。杜宇郴嘴角那道漫不经心的弧度——任亦谨知道那个弧度是什么意思。
十年前他就知道。
那是杜宇郴在疼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不皱眉,不哭,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难受。他只是把嘴角往上弯一点点,然后用那双长睫半垂的眼睛看着你,好像在说"我没事啊,你看我不是在笑吗"。
任亦谨当时坐在他斜后方,看了一年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笑背后藏着什么。
电梯到达一层,他走出去。岭北的九月末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裹着街道上银杏叶腐烂的气味。他站在金融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解锁,点开搜索栏。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敲下三个字。
杜宇郴。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新闻、专访、画展预告、拍卖纪录、艺术论坛的讨论帖、社交平台上的粉丝超话,还有一个刚刚爬上热搜的词条:
#杜宇郴损坏名画#
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任亦谨往下划。划过那些"天才陨落"的标题,划过那些"艺术圈丑闻"的评论,划过那些"早看他不行了"的阴阳怪气,最后停在一张图上。
就是新闻里那三秒的截图。不知道是谁从电视上翻拍的,画质更差,噪点多得像旧时代的雪花屏。但杜宇郴的脸还是清楚的,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完整的眉骨和眼尾,路灯把半张脸照得冷白,另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那道勒痕在截图里更明显了。
任亦谨把图片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直到画面里只剩下杜宇郴的右手腕。他盯着那道红看了很久,久到出租车司机在他面前按了两声喇叭。
"走不走啊?"
任亦谨抬了一下眼。
"走。"
他坐进后座,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重新低头看手机。他把那张图保存了下来,存进一个名为"猎物"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还有一百三十七张图片、四十二篇网页存档、十七个视频链接,时间跨度从十年前到今天。
他从来没打开过。
但他一直在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是搞艺术的?看你一直看那些画啊什么的。"
"不是。"
"那你——"
"追债的。"
司机愣了愣,显然没理解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就闭嘴了。车子汇入岭北深夜的交通流,红绿灯的光从车窗上一次次掠过,把任亦谨的脸照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十年了。
岭北变了很多。高中那会儿学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早就扩成了八车道,老校区也拆了,原址上立起了新的商业综合体。但他每次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还是能想起一些碎片——夏天的蝉鸣,教室里老式风扇转动的吱呀声,成绩单上永远排在第一行的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用红笔写的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