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25)
"那你接不接受。"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从旁边的颜料堆里挑了一支,旋开盖子,在调色盘上挤出一小段深蓝色的颜料。然后他拿起一支细笔,蘸了一点,在画架上一幅没完成的画上落了一笔。
那幅画是任亦谨刚才看到的背影图。他在那个逆光的背影旁边,添了一笔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人正走向那个人。
"你看到C-17里面的事了。"杜宇郴背对着他说,声音平稳,但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在酝酿什么比较重的东西,"你看到我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
"看到了。"
"你不觉得——"杜宇郴的笔尖停在画布上方没有落下去,"你不觉得我很——"
他找不到那个词。
任亦谨替他补上了。
"不觉得你软弱。"
杜宇郴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只鸟在笼子里翻了个身。
"你不懂。他手里不只有版权。还有我画的第一幅画,那是我母亲去世那年画的。他把那个扣下来,说要等我'表现好'才还给我。还有很多别的。"
"所以你是自愿去的。"
"是。为了拿回那些东西。"
"他让你做什么?"
杜宇郴把笔放下了。他转过身来,靠在画架边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像是给自己建了一道薄薄的防线。
"他让我每周去三次。每次待四十分钟到两个小时不等。有时候只是站着让他画速写,有时候——"
他停了。嘴角绷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
"有时候他会打我。不重,不会留很明显的印子,但刚好够疼。他说这样能'维持专注'。他说画家需要感受疼痛才能画出有生命力的东西。他还说——"
"他说你是在替我承受这个。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他需要'管教'。"
任亦谨的手指攥成了拳。拳面压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压着的:"你信他?"
杜宇郴没有回答这个。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面,脚踝上那道旧疤在日光里泛着淡白色的光。
"我十七岁跟他学画。那会儿我什么都没有。他给了我画室、颜料、机会、方向。"
"我把命都给他了。"
任亦谨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突然,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尖锐的一声。杜宇郴抬头看他,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别的什么。但任亦谨没有走向他。他只是走到窗前,背对着杜宇郴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你说他把命拿走了,"任亦谨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不低,"那你现在还剩多少?"
"剩下的那部分——"
"能拿回来吗?"
杜宇郴看着他逆光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十年前坐在教室后排的轮廓重叠在一起,肩线利落,脊背挺直,像一根压不弯的竹子。
"能拿回来吗?"杜宇郴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能。"这一次,他的声音多了一点点力,像是一棵树在最深的冬天里有一根枝桠动了动,以为是风,其实是要发芽了。
"你帮我。"
任亦谨转回身。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整个画室,落在杜宇郴的耳朵里,像一只终于落地了的、被攥太久的石头。
"我帮你。"
他说。
"你欠谁的都行。但你欠我的那十年,你得还。"
杜宇郴看着他。看着他在灰白光线里的轮廓,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微微攥紧的拳头。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任亦谨说"你得还"的时候,不是在讨债。
他是在说"你得活着,活到能还我的那天"。
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真正的弯,带着这些年很少见的、有点涩又有点暖的温度。
"好。我努力。"
任亦谨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重新放在茶台上,压住了笔记本的一角。
"稿子我会写。但在发之前,每一条信息我都会跟你确认。"
"好。"
"你跟他约的时间,去之前告诉我。"
"好。"
"他再打你的时候——"
杜宇郴看着他,等着。
任亦谨沉默了一瞬。
"你试着跟我说'不',哪怕在心里说。"
杜宇郴慢慢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任亦谨看见了——看见他点头的时候,肩线往下松了一些,像有人帮他把压了七年的沙袋卸下来了一角。
窗外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画室的地板上,把那些干涸的颜料色块照亮成一片斑驳的、暖调的光。
杜宇郴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着任亦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