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27)
杜宇郴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在午后暖光里被照成了半透明的浅棕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更深的颜色,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散开之前的那个瞬间。
"我想给你。"他说,"就是想给你。"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那天你考了第二,我考了第一。我看你盯着成绩单上我的名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当时就想——"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你如果不高兴,我就把我的那份给你。虽然没什么用,但我想给你点什么,让你别那么不开心。"
任亦谨的手里还捏着那颗糖。糖纸被他攥得有一点点变形。
"你那天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丢给我就走了。"
"我不敢说。"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万一你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我每天都能感觉到你在看我,所以我也在看你'——太奇怪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茶水热气的流速变慢了,窗外的光颜色开始偏暖,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把整间画室浸在一种蜂蜜一样的色调里。
任亦谨把那颗糖的糖纸拆开了。指尖捏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把它顺着一边的锯齿边缘撕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硬糖。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放在掌心里看着,像在端详一样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东西。
杜宇郴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还觉得我是第一名吗?"
任亦谨抬起头。
"什么?"
"你手机里存我的名字是'第一名'。"杜宇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正亮着一条通知,上面显示着备注名的那一栏刚好露了出来。他的语气平平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你还是觉得我是那个永远考第一的杜宇郴?"
任亦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那个备注是我十年前存的。后来换了手机,我备份了通讯录,它自己跟着过来了。"
"你没改。"
"没来得及。"
杜宇郴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一点点,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从桌面上那颗被拆开的糖旁边拿了一颗新的,拆开糖纸,丢进自己嘴里。他的腮帮鼓起一小块,过了几秒才慢慢地说:"现在不是第一了。现在是一个画不出属于自己的画的人。"
"那又怎样。"
"那你为什么还来?"
任亦谨把那颗糖送进嘴里。柠檬的味道炸开的瞬间,他的舌尖麻了一下,是记忆中那个酸得让人皱眉的味道。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腮帮微微动了一下,把糖从左边推到右边。
"我来是因为你是杜宇郴。"
糖在他嘴里慢慢融化。柠檬的酸和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铺开来。
"跟你是第几名没关系。"
杜宇郴看着他,没有接话。但他手里的茶杯一直在转,杯底在桌面上划出细微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像是某种无意识的重复动作。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午后三点的金色变成了四点的琥珀色,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阴影。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厂房楼顶鸽子扑扇翅膀的声音。
任亦谨把那颗糖含化了,咽下去之后把糖纸仔细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杜宇郴注意到了。
"你留着糖纸?"
"留着。"
"做什么用?"
"不知道。"任亦谨抬头看他,目光平平的,但嘴角那点弧度藏着一丝不怎么常见的温度,"就是觉得以后可能还会有用。"
杜宇郴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弯弧,忽然觉得自己嘴里那颗糖的酸味比刚才浓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坐姿比刚才正了一点,像是终于决定说一件比较重要的事。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杜宇郴站起来,走到画室最里面那面墙前,拉开了一块被深色布帘遮住的区域。帘子滑开的时候,灰尘的味道扑出来了一些,阳光照在那面墙上,照亮了——画。
整个墙面被一幅巨大的油画占据了。画幅大概有两米乘三米,色彩厚重,用了一种非常深沉的蓝绿色调,看起来像是海底或者深夜的天空。画面中心是一个人的身影,侧坐着,面朝窗口的方向,逆光,轮廓模糊。
那是教室。老式的课桌,窗框的铁锈,窗外的梧桐树影子。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任亦谨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这幅画我画了三年。"杜宇郴站在画旁边,侧过头看他的表情,"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在画谁。只是有一个背影一直在我脑子里,坐在某个教室的窗边,总是朝着我的方向。我画了一年半才确定那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