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30)
他上到二楼,发现杜宇郴不在。
画室里空荡荡的,茶台上有泡好的茶,冒着细白的热气。那幅巨大的背影画还挂在墙上,画面里逆光的轮廓像一道安静的剪影。但杜宇郴不在这里。
任亦谨在楼梯口站了几秒,然后听见三楼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他抬脚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他意识到那是杜宇郴的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他不好上去。
他退回二楼,坐在茶台前等他。茶是温的,显然刚泡不久。他在等的时候打量了一圈画室里的布置,注意到画架上新支了一幅小画。他站起来走过去看——画布不大,三十公分见方,画面上是一双手。
两双手。指尖对指尖,将触未触。颜色用得很薄,有些地方能看见底布的纹理,像这个姿势本身还很脆,还没确定要不要继续画下去。
任亦谨看着那双未完成的手,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杜宇郴下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打了个盹或者刚从什么里面挣脱出来。他看见任亦谨站在画架前面,脚步停了一下。
"你在看那幅。"
"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任亦谨没有回头。
杜宇郴走到茶台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茶水润了一下喉咙,然后说:"在想你昨天拉住我的手的时候,我怎么没有更早这么做。"
任亦谨转回身看他。杜宇郴坐在茶台后面,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垂着,没有看他。
"我今天来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任亦谨坐回他对面。
"什么?"
"我在想我恨你什么。"
杜宇郴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来看任亦谨,目光里没有防备,只有一种等待。
"我恨你高中三年连正眼都没给过我。我恨你毕业那天丢给我一颗糖就走了,多一句话都没说。我恨你让我坐在你后面三年,天天看你,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恨你过得那么好,好到让我觉得自己追不上。"
他停下来。茶水冒上来的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浮动。
"但我后来发现,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你不看我。"
杜宇郴拿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你只要回头看一眼就行了。"任亦谨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案件事实,"你只要回头看过一次,我就不会再坐在那里三年。"
"你从来没回头过。"
"但你回头了。"
任亦谨抬起头看他。目光相触的瞬间,他能清晰地看见杜宇郴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那幅画。"杜宇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涩,"你走以后我一直在想——我不是没回头。我回了。只是你看不到。我在画里回了三年的时间。"
任亦谨坐在他对面,那颗柠檬糖的酸味又从回忆里泛上来了。它一直在那儿,只是他今天终于承认了它的名字。
"所以——"他说,"我恨你的东西,和我在意你的东西,是同一个。"
"你不在我面前出现,我恨你。你出现了,我还是恨你。"
"但我恨你的这个劲儿,它怎么转——就变成别的了。"
杜宇郴把茶杯放下了。他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你试试看。"他说。
"试什么?"
"把你恨我的那个劲儿——放一点在我手里。我帮你接着。"
任亦谨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指节上颜料渍斑斑,拇指根部有一道小小的旧疤。那只手接过他一张名片,给他泡过两杯茶,在夕照里回握了他一秒钟。
他伸出手,把手放在杜宇郴的掌心里。
不是指尖对指尖。是整个手掌。温热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杜宇郴的手指合拢了,不太用力,但刚好能把他握住。
"你恨我这件事,"杜宇郴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事,"能不能先寄存到我这儿。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如果还要拿回去,我再还你。"
任亦谨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杜宇郴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比他的手热一些。
"那如果我想清楚了,发现不是恨呢?"
"那就更不用还了。"
杜宇郴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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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在任亦谨掌心里放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在某个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瞬间,指腹与指腹之间的摩挲变了味道——从安抚式的轻蹭变成了某种更慢的、带着体温的试探。
杜宇郴先松开了。
他松开得很自然,像是水到了该流走的地方就不再停留。但任亦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抽离的过程中,尾指从任亦谨的掌缘划过去,带出了一道很轻的痒。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像在给两个人找一个自然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