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34)
"我要毁掉他。然后我才能忘记他。"
那本书后来被他塞进了书架最深处,和那些他再也没翻开过的教材放在一起。但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来,自己曾经用这样一句话给那十年的执念下过定义。
毁掉他。然后忘记他。
这个逻辑在当时看起来天衣无缝。如果杜宇郴不再完美,不再遥不可及,不再被所有人仰望,那任亦谨也就不需要再追在他身后了。他可以转身走掉,做自己的事,过自己的生活,和一个普通人一样向前看。
但现在他站在杜宇郴面前了,杜宇郴不完美、不清白、也不遥不可及——他满身伤口、被人控制、连画一幅属于自己的画都做不到。任亦谨本该在这个时候转身走掉的。
他没有走。
他反而往前走了,走进对方的厨房、吧台、私人空间,走进那个杜宇郴闭着眼睛等他靠近的距离。
"我到底在想什么。"他在黑暗里问出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来,是杜宇郴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到家了吗。"
任亦谨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十几秒。车窗外的灯火在屏幕玻璃上反射成一小片模糊的暖色。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到了",又删了。又打了一行"你还没睡",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
"到了。你早点睡。"
发送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的光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暗色。但他能感觉到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杜宇郴又回了一条:
"嗯。明天见。"
任亦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上。他看着天花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想不起自己上次"想毁掉"杜宇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蹲守C-17之前?是看到杜宇郴被警方带走那则新闻的时候?是十年里任何一次对着那个加密文件夹点开又关上的深夜?
他试图找回那种感觉。那种"他是我的猎物,我要让他碎掉"的快意。他闭着眼回想杜宇郴被朴文硕按住脖子的画面,想从中提取出任何一丝"看吧你果然也有今天"的恶意。他什么都找不到。他看到杜宇郴被人按住脖子的时候只想到一件事——那只手如果换成他的,他不会按。
他会把手放在杜宇郴的后颈上,不重不轻地握着,像握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任亦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布料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闷在靠垫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棉絮捂得含混不清。
"完了。"
他是真的完了。他的计划出了严重的偏差。他想毁掉一个人,却在执行过程中把自己搭了进去。他从猎手变成了——他不确定是什么,但肯定不再是猎手。
他在靠垫里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手机从胸口拿下来重新解锁。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这四年攒下的所有资料——朴文硕的资产清单、杜宇郴的画作收益流向、C-17的产权登记、画廊暗室的建筑图纸。任何一条发出去都够让朴文硕喝一壶,也够让杜宇郴彻底曝光在舆论场里。
他的手指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夹。
没有删。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删。但他知道自己今天不会动那些东西。明天也不会。后天——他站在窗边看了凌晨的城市很久,久到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线灰白。
"你要么现在就走。"他对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趁你还能走。"
窗玻璃上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光一点点扩散开来,把岭北的天从深蓝染成靛青再染成浅灰。最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走不掉了。"
他蹲下来,从书架底层翻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到扉页。那行铅笔字还在,颜色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要毁掉他。然后我才能忘记他。"
任亦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支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字:
"我现在不想毁掉他了。"
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但我还是忘不掉。"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终于被重新启动了。
窗外天亮了。岭北的秋天裹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杜宇郴发来一条新消息:
"今天上午C-17临时加一次。下午画室见。带水果。带你自己。"
任亦谨看着那个"带你自己",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里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重新拿出手机,看着"第一名"那个备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