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40)
杜宇郴伸手从碗里拿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两腮微微鼓动,嘴角边缘沾了一小粒红色。任亦谨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能真的彻底完蛋了。他原本是想站在杜宇郴对面的。现在他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剥好的石榴,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是怎么把杜宇郴嘴角那粒石榴籽擦掉。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杜宇郴的嘴角。杜宇郴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微微一愣,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石榴。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别碰我"。他只是用沉默作为允许。
任亦谨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点石榴汁和一点来自杜宇郴嘴角的温度。他看着那点颜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改稿子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本来想写一篇让他身败名裂的深度报道。"
杜宇郴嚼石榴的动作没有停。他看着任亦谨,等着他的后半句。
"但我改到最后发现,我写的所有内容都是他怎么控制你的。我写不出一句批判你的话。"
杜宇郴咽下嘴里的石榴。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红色的籽粒,轻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办?你本来不是来毁掉我的吗?"
任亦谨的手停在茶台边缘。他沉默了很久。
"对。我本来是的。"
他抬眼看向杜宇郴。"但我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确定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像揭下一块痂一样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肉。
杜宇郴替他说完了。
"你现在想占有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说一件和他自己有关的事。
任亦谨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看着杜宇郴的脸,看见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
"你怎么——"
"我看得出来。"杜宇郴端起碗,又捏了一小撮石榴放进嘴里,"你那篇稿子,标题还是'深度调查',内容全是'保护报告'。你把写他的每一句话都写得像是要把他推上审判席,但你留了一整段的空白给我。那段空白你写不进去,因为你写下去就会暴露你不想伤我。"
他抬起眼来看着任亦谨。"你不是来毁掉我的。你是来把我从他手里抢走的。你只是不承认而已。"
任亦谨站在吧台对面。他发现自己被拆穿了,彻底地、干净地、连一点遮羞布都不剩地拆穿了。他看着杜宇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我都知道"的、沉静的、接纳式的了然。
"那你会让我抢走吗?"任亦谨问。
杜宇郴把碗放下了。他绕过吧台走过来,走到任亦谨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晚近了一些,像是那层被划定的边界已经彻底消融了。他伸手捏住任亦谨的下巴,把他微微低垂的脸抬起来。
"你试试看。"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你试试看能不能把我抢走。"
任亦谨低头看着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的颜料渍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把杜宇郴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我试过了。"他说,"我已经在了。"
杜宇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用另一只手够到吧台上那碗石榴,拿了一粒,喂到任亦谨嘴边。
"张嘴。"
任亦谨张开嘴。石榴籽落进他舌尖上的时候酸甜的汁液炸开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杜宇郴。
"甜吗?"
"甜。"
"那你明天还来。"
"还来。"
"后天也来。"
"后天也来。"
杜宇郴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画架前。他背对着任亦谨重新拿起画笔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我等你抢完。"
任亦谨站在吧台边看着他的背影。那幅巨大的背影画还挂在墙上,和杜宇郴现在的背影叠在一起。两个背影——一个在画里,一个在眼前,都不再需要他隔着三排座位的距离去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那句没打完的话还在:
"1.恨他什么。2.喜欢他什么。3.如果是一样的东西——"
他划掉第三条,重新打:
"3.是一样东西。"
"我恨他不看我。我喜欢他终于看我了。"
"我恨他让我等了十年。我喜欢他让我等到了。"
"我恨他曾经属于别人。我喜欢——他正在变成我的。"
他锁了屏。把那碗石榴端起来,走到画架旁边,把碗放在杜宇郴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杜宇郴画画的侧脸。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