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39)
任亦谨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杜宇郴。他握着勺子的方式还是和高中一样,手背微微朝上,小指自然翘起。喝粥的时候会先吹两下,嘴唇贴着碗沿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吸啜声。
杜宇郴把碗放下的时候抬眼看他:"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看我。"
"你好看。"
杜宇郴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像在处理一条需要消化一会儿的信息。过了几秒,他轻声说了一句:"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以前想说不敢说。"
"现在呢?"
"现在想说的话咽不下去了。"
杜宇郴没有接话。但他把碗里剩下那颗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任亦谨的碗里。
任亦谨看着那颗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完蛋——他连被人夹一颗荷包蛋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顶了一下。他低头把蛋吃了,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餐杜宇郴去画架前继续那幅大画的细部,任亦谨坐在茶台边整理手机里的信息。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画布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手机的轻响。
但安静里有一种很满的东西。不是空洞的、需要被填满的那种安静。是已经满了、不需要再找话说的那种安静。
这种状态持续到下午一点。任亦谨站起来说要去公司的时候,杜宇郴从画架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下午回来吗?"
"我晚上过来。"
"几点的晚上?"
"七点以前。"
杜宇郴点了下头转回去继续画。任亦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昨晚说今天带水果。别忘了。"
任亦谨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忘不了。"
他走出铁皮门的时候阳光正盛,秋天的午后天蓝得不像话。他在门口站了两秒,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杜宇郴正站在窗边,隔着窗帘看着他的方向。
他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到公司的时候李卫民正趴在工位上补觉,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是他,整个人弹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
"我回来交稿的。"
"交——你有稿子了??"
"初稿。还要改。"
李卫民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这人不是人"的肃然起敬。他凑过来看任亦谨打开的电脑屏幕,上面的文档标题写着"杜宇郴事件深度调查:被签名的七年",开头几段已经写好了。
李卫民飞快地扫了开头,吹了一声口哨:"写得够狠。你是把他导师往死里按啊。"
任亦谨"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但他打字的时候手停了一瞬。他写的时候确实想往死里按。但他在写到"朴文硕通过合同控制杜宇郴所有作品版权"这一条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杜宇郴今早给他夹荷包蛋时那个低头抿嘴的表情。
他不能把那个表情写进稿子里。那是他一个人的。
但他可以把朴文硕按住杜宇郴脖子的那只手写进稿子里。而且他要写得够清晰、够准确、够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无法再把目光移开。
下午他改了三个小时的稿。中间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水果买了吗?"
任亦谨回:"还没。开会。"
杜宇郴回:"开会重要还是水果重要?"
任亦谨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浮上来又被他自己摁下去。他放下手机继续改稿,但过了两分钟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回了一个字:"你。"
对面没有再回。但他能想象杜宇郴看到那个字的时候,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又装作没事的样子把手机翻过去。
六点半他收电脑下班,路过水果店的时候买了三样——苹果、橙子、石榴。苹果是杜宇郴可能会喜欢吃的,橙子是他自己习惯买的,石榴——他只是看到那堆红艳艳的果子的时候忽然想,杜宇郴剥石榴的时候手指会被染成什么颜色。
他拎着袋子走到画室楼下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铁皮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楼画廊亮着暖灯。他上到二楼的时候杜宇郴正背对着楼梯口在收拾颜料管。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买了什么?"
"苹果、橙子、石榴。"
杜宇郴转回身来。他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的颜料管,围裙上沾了几块干涸的颜色,头发比早上乱了一些。他看着任亦谨手里的水果袋,目光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停了一下。
"石榴。"
"嗯。你现在吃吗?"
"现在。"
任亦谨把水果袋放在茶台上,拿出石榴在厨房水龙头下冲了冲,拿刀切开。红色的籽粒露出来的时候杜宇郴已经走过来靠在吧台边看着。任亦谨把石榴一瓣一瓣掰开放进碗里,红色的汁水沾在他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