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59)
那天下午他在星辰传媒办公室整理资料。他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最近刚整理好的文件夹,里面放着那条资金链路的完整证据链。他检查了每个文件名的格式和存放位置,确认所有内容都按时间线排好,然后复制了一份到加密硬盘。
做完这些他关掉电脑给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过来。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我陪你去。"
杜宇郴回了一张图片——一碗正在冒热气的汤,旁边放着一双筷子。配文是:"明天中午我做饭。你人到就行。"
任亦谨看着那张图片笑了一下,正要打字回他,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但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归属地提示让他手指停住了——和朴文硕关联公司注册地是同一个城市。他握着手机停了两秒,然后接起来放在耳边。
"喂。"
"任记者。"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温和的、并不陌生的中年男性声音。和之前在巷口听到的说话语调一模一样,即使隔着信号也能感受到那种隔着距离的微笑轮廓。声音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内容却让任亦谨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我这几天也查了一下你。我很好奇——你四年前在岭北金融中心做并购的时候,为什么忽然转行做记者了。然后我发现——你转行的时间点跟我某个学生出现在新闻上的时间点正好重合。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原来你等的就是那天。"
朴文硕的声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缓慢,每一字都像在用力碾碎什么。"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想挖点内幕新闻的记者,现在我明白了——你挖的根本不是新闻。你挖的是我。你挖了我四年。"
任亦谨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的拇指在桌沿上按得太用力了,指腹已经压出一道浅白的凹痕。
"所以明天那件事,我建议你不要参与。那是杜宇郴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朴文硕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后一句——语气依然温和,像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辈:"任记者,你希望你的家人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电话挂断了。
任亦谨坐在工位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指节泛白,过了两三秒才慢慢松开。李卫民从格子间那边探出半个头:"咋了?脸色咋那么白?"
"没事。"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复。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杜宇郴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明天中午我可能会晚点到。"发送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没事。"
杜宇郴那边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任亦谨看着那个"嗯"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他低头在桌面上找到一张空白的打印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划掉,又写了另外三个名字——他母亲的名字,还有他姐姐的名字和住址。他在第三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这三个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大的圆圈,圈外打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他能查到这些。他能做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那团纸被其他废纸盖住了。他坐在工位上等着窗外天光暗下来,等到整层楼都空了才起身离开。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杜宇郴发来一条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他站在无人的走廊里点开听,杜宇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管发生什么,明天我在画室等你。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说过那扇门会开着的。"
任亦谨站在走廊尽头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站在空荡荡走廊里的轮廓——肩线依然挺直,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有什么在变得更重更暗也更加不肯后退了。
他打了一个字回复:"好。"
那晚他没有回自己公寓。他在办公室里开着灯坐了一整夜,把所有证据重新备份了三份,分别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凌晨四点他在手机上给杜宇郴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我会准时到。那扇门不用开着等我——我可以自己开。"
天亮之前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倦,但那双眼睛里面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你选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那就别回头。"
"那是你手凉。"
杜宇郴没接他的话,转身走进小厨房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刚冲好的红糖姜茶,冒着白烟,姜的辛辣气味飘过来。他把碗放在任亦谨面前的吧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叠好放在椅子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