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60)
"喝了。然后坐着休息。今天别查资料了。"
"我稿子——"
"稿子放一天不会跑。"杜宇郴的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坐着。我去煮面。面里不放葱。"
任亦谨坐在吧台前捧着那碗姜茶,茶碗的温度透过瓷壁一点点渗进掌心的纹路里。他喝了一口,姜的辣味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杜宇郴在灶台前低头切菜的样子专注得不像临时起意。他切番茄的时候会先把番茄蒂去掉再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他往锅里倒水的时候会先用手指试一下水温。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卧了一颗荷包蛋,蛋黄半凝固,边缘煎出了一圈焦黄色的脆边。杜宇郴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推到他面前:"先吃。不够还有。"
任亦谨低头吃了一口面。汤底清淡,番茄的酸味被微微的甜中和了,面条软硬刚好。他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独立生活了十年,生病了自己吃药、饿了叫外卖、冷了多加一件衣服,习惯了把所有需求都压缩到最低限度。而杜宇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需要什么。不需要他说。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杜宇郴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面但没有动筷,"谁照顾你?"
"我自己。"
"现在呢?"
"现在——"任亦谨看着碗里那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现在有人给我煮面了。"
杜宇郴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面。任亦谨注意到他吃面的时候会先吹两口再夹起来送进嘴里,跟给他吹面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节奏。他喝了半碗面汤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天,没有夕阳。但他面前的碗是热的,对面坐着的人也是热的。
任亦谨吃完面以后杜宇郴收拾了碗筷,然后把那件薄毯拿过来抖开。任亦谨接过毯子披在肩上,缩进沙发里继续改稿。杜宇郴回到画架前画画,两个人隔着一个吧台和几排画架的距离各做各的事,但那道距离里的温度比以前暖了很多。任亦谨偶尔抬头就能看见杜宇郴的侧脸——认真画画的、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调色盘再继续的、偶尔也抬头看他的,每次目光相触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杜宇郴的嘴角会微微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画画。
那天傍晚任亦谨的稿子没改完,但他靠在沙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他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写了一半的段落在等他打完。
杜宇郴放下画笔走过来。他在沙发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任亦谨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梦的时候还在想什么事。他蹲下来,小心地把他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到他肩膀的位置,又去厨房切了两片柠檬泡进热水里,放在任亦谨伸手就能够到的茶几上。
他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画布上新起了一幅小稿——一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的侧影,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任亦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茶几上那杯柠檬水,水温刚好不凉不烫,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偏过头看见杜宇郴还坐在画架前面,但手里的画笔已经停下来了,正在低头翻一本画册。窗外的暮色从深灰变成了暗蓝,画室里暖黄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润清晰。
"你醒了?"杜宇郴没有抬头,"水在茶几上。面在锅里,想吃的时候热一下。"
任亦谨端着那杯柠檬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杜宇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做这些事的?"
杜宇郴抬起头来看他。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从你那天蹲在C-17巷子里被我发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宁愿淋雨也要站在那扇门外面。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站在外面是因为不想让我一个人在里面。所以我也想——如果你在外面的时候会冷,我想让你暖和一点。"
任亦谨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窗外的最后一缕暮光消逝了,但画室里的暖灯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你发烧了还在查资料。凌晨四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你发了一张速写——其实我画完那张速写之后又画了一张。那张画的是你睡着的样子。"
"那张能给我看吗?"
杜宇郴从画架旁边的矮桌上抽出一张速写纸递过来。任亦谨接过来看到歪在沙发上的自己盖着浅灰色薄毯,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沙发旁边坐着一个看画册的人——那个人没有在看画册,他在偏着头看睡着的人。整幅画的线条都很轻软,像是怕线条太重会把画里的人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