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75)
"那你呢?"任亦谨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一些,像被夜光压下去的,"你选了什么?"
杜宇郴把手伸出来。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任亦谨垂在身侧的手指,从指背滑到指缝之间,然后慢慢地、像在完成一幅非常重要的画作,一样一样地扣进了他的手心。
"我选了你。"
他的声音在暗光中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但落地的重量是实的。
"从今以后,我站你旁边。"
任亦谨握着那只手,在暗光中看着他。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们交握的手照亮了一瞬。他看着那双手在光里停驻的轮廓,忽然觉得这十年所有的等待、踌躇、不确定和那些曾被他误认为恨的东西,都在这一瞬间被落定了。
"你以前问我,你站在我旁边是什么感觉。"任亦谨说,"我当时没有回答。"
"你现在可以回答了。"
"感觉像——"任亦谨想了想,"像一幅画终于被人挂在了正确的位置上。之前一直放在暗处,不知道该往哪挂。现在有了一面墙。"
杜宇郴在暗光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他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前额抵在了任亦谨的肩窝里。任亦谨感觉到那片额头贴上来的温度,感受到肩膀的布料上有一小片湿意慢慢洇开——不重,像雨停之后树叶上最后落下来的一滴水。
"这幅画挂好了,"杜宇郴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微微的鼻音,"以后不会再搬走了。"
任亦谨伸手环住了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脊,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他脊背的线条和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痕——不再需要隐藏的,也不再把它们藏起来。整间画室里安静得像一座深海,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暗光的沉降中慢慢交融。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去,落在两个人和他们身边那幅画上。画里的女人坐在窗边的光里微微侧着脸,像在为两个终于找到彼此位置的人保留着一道不变的光线。
——
任亦谨是在第三个巷口拐弯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劲的。
星辰传媒所在的文创楼背后有一条近路通往地铁站,他平时走那条路走了几个月,从来没出过问题。今天也一样——下午四点半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向暗沉过渡,风灌进巷子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枯叶和冷水泥气味。他刚走到巷子中段,掏出手机给杜宇郴发了那条"今晚晚点回来"的消息,然后他就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他刚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拇指还没从拉链头上松开,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脚步从侧后方传来。他侧过头的动作只做到一半,一片浸过化学药剂的棉布已经精准地扣在了他的口鼻上。
那气味尖锐而刺鼻,像□□混着什么他分辨不出的东西。他的视线在零点几秒内开始变形,巷子两侧的红砖墙从清晰的棱角变成模糊的波浪状,灰白色的天空在他视野上方向一侧倾斜,然后他的膝盖撞上了地面,手肘先着地的钝痛传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被那层药雾的边界遮住了一半。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有人翻动了他的外套,从他内袋里抽走了手机和钱包,然后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拖着往巷口的方向走。他的脚在地上拖行了一段距离,鞋底在粗糙的砖地面上划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塞进了什么空间——车厢底部的硬金属面板贴着后背,引擎启动的振动从底盘传上来,穿透他逐渐麻痹的知觉。
药效维持的时间比他预想的短。可能是多年在凌晨加班积累出的体质,他的身体对那种化学物质的代谢比普通人快一些。他在颠簸的车厢里逐渐恢复了部分知觉,眼睛依然被黑布蒙着,但他的耳朵开始重新工作了——他听到了前座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听到了车载收音机里某个电台整点报时的提示音,听到了刹车和转弯时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变化。他在脑子里默默记下了行驶的时长和转弯方向,像在做一笔并购案前的尽职调查,把所有的变量一步步排列、推演。
车子大约行驶了四十分钟后停下来。他被拽出车厢的时候深秋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整个人本能地缩了一下。他听到一扇沉重的金属门被拉开又合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了短暂的回音。然后他被按在一张硬椅子上坐下来,手腕被束线带固定在椅背两侧的金属横杆上,脚踝也被绑在了椅腿的支架上。
他嘴上的胶布在之后的某个时刻被撕掉了。扯下来的时候他感觉上唇被粘掉了一层薄皮,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被胶布带破的还是自己咬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等着那股刺痛慢慢平息,然后听到一个他熟悉的声音从某个不远不近的方向传过来:"你的手机里没有定位软件。你平时对自己的安全很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