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181)CP
隔着夜色,钟情在朦胧的光影中一遍遍翻找,直至从门后来到程思意的床边。
眼前的一切都在证明,他送出的礼物和那些普通同学的一样,被程思意留在了公寓。
只有林嘉时是特别的,只有林嘉时的礼物被带回了这间甚至不属于程思意的房间。
钟情伸手将八音盒拿了起来,他想过把它丢掉,也想过将它砸坏。
他不介意程思意对他发出责问,只要令他讨厌的东西不在对方身边就好。
可就在钟情转身的前一秒,被窝里窸窸窣窣发出了一阵轻响。
钟情的注意力从手上移开,转而落往程思意的眼眉。
程思意没有醒,只是略微侧过身,将那优美清艳的轮廓更清晰地朝向了窗外。
钟情看到对方卷长的睫毛在鼻梁上留下一片夜蝶般的影子,随呼吸轻絮地颤动,似欲振翅,又好像濒死前孱弱的挣扎。
他将八音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俯身凑近了,抬起更靠近的左手,轻轻扫过了程思意的睫毛。
程思意的眼睑在钟情将指尖落下的一刻反射性地皱了一下,带动眉心,惶恐似的稍稍蹙了起来。
钟情警惕地把手收了回去,沉默着在床边站了会儿,直到确定程思意仍在梦中,这才退后,真正想要离开。
走出房间时,钟情手上仍握着林嘉时送出的八音盒。
他不满却也好奇,凭什么这件再普通不过的礼物反而能得到程思意的青睐。
钟情将那个造价低廉的木匣托在了掌心,学着程思意的样子拧动发条。
伴随齿轮的转动,音板下‘叮叮咚咚’奏出了带着些杂音的旋律。
钟情觉得耳熟,却说不上在哪里听过。
他于是在音乐停止后不久将匣子翻了过来。
不出所料,盒底的塑料盖上详细地注明了这个八音盒的主题——茶花女。
穿着白裙起舞的人偶,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旋律,凋谢满地的山茶花。
钟情顷刻间回忆起初春的江城剧院,高阔的穹顶下坐着无数陌生人,而程思意却在他的身边,用素净的手指轻而易举抽走了他手中的票根。
设计精美的票面上不但有着卡司的姓名,在更醒目的位置,它清楚地标明了将要上演的戏剧。
——是被一朵朵凋谢的白山茶簇拥而起的,字迹鲜红的茶花女。
八音盒的声响透过门缝隐约回到了程思意的耳畔,他睁开眼睛,在满目月色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失眠已然成为每晚的固定事件,程思意只能阖眼试图欺骗自己,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休息方式。
从钟情转动门把的瞬间,程思意便竖起耳朵仔细捕捉起身后的动静。
他听到脚步声踏遍了整间屋子,偶尔停顿,最后却还是来到了他的床边。
钟情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香气,程思意因此在确认来人之后短暂地安心了一些。
然而这样的平静很快便被悸动所取代,变成躁动难抑的心跳,哪怕屏住呼吸都无法彻底平复。
程思意在过分煎熬的静默中刻意弄出了些声响,侧过身极轻地拽了一下被子。
他鲜明地感受到了钟情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闭上眼睛,原本该有窗外的光亮落进来,为眼前的黑暗铺上一层冷色。
可现在,似乎有什么正阻隔在玻璃窗与程思意紧闭的双眼之间。
是钟情,程思意笃定。
视觉一旦被遮蔽,嗅觉与听觉就变得愈发敏锐。
它们捕捉到更多更细碎的讯息,即便是钟情弯腰时衣料摩擦的轻响,都不可思议地送进了程思意的耳朵。
程思意期待又胆怯,思绪像一湾甜蜜的糖水,粘稠到无法清晰地指向造成这一切的缘由。
他只好继续清醒地睡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千万不可以打碎这个诞生在真实世界里的梦境。
指腹擦过睫毛的重量和以往的一切体验都不一样,很难说那近似于尘埃,却也无法用揉搓眼睛的力度去比较。
它更像是一种幻觉,轻飘飘的,却连那根手指行进到了何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程思意不敢动,眼帘却在钟情的指尖即将离开眼梢的一瞬挽留似的皱了一下。
他察觉到这让钟情更果断地将手收了回去,似有似无地残余些许香气,就连呼吸声都消失在了漫长的岑寂里。
——钟情走了吗?
——还是,仍旧看着自己?
程思意拿不准对方的举动,只好僵硬地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尽量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他在很久以后才听见一声落得极为小心的脚步声,伴随一道忽而放松的绵长吐息,重新向他昭示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好在对方似乎没有了要继续留在这里的意思,那脚步携着轻絮的声响渐远,一点点从程思意的耳畔消散,最后停在门把转动的声音之前,幽幽被‘咔嗒’的轻响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