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往事(219)CP
他要等到钟情离开才会起身,就像前几天做的那样。
然而他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程师蕴随时都有可能走出那间无人看护的房间。
“你在看什么?”
母亲温和的语调在此刻变成了世界上最恐怖的声音,程思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片刻的迟滞过后,惶惶向漆黑的走廊回头看去。
程师蕴今天还是穿了一条长裙,优雅得体地垂在脚踝边上,乍一眼倒更像是悬在半空。
她问完这句便不再说话,无声地注视着程思意,呼吸很轻,也不存在多余的表情。
窗外的光线幽弱地照进来,被窗框上的十字割断,切成一块块分隔的画面。
程师蕴的影子拖得极长,飘忽如鬼魅,张牙舞爪地攀附在这具枯瘦的躯壳上。
程思意不知为何说不出话,只会在呼吸间轻微地颤抖。
他站不起身,从蹲在窗边,变成半趴在墙下的阴影里。
“你在看什么?”程师蕴又问一遍。
她说罢开始朝程思意的方向走,没有穿鞋,悄无声息地用那双青白消瘦的脚带动身体往前挪。
家里的地暖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关,程思意原本应当是该觉得暖和的。
可母亲每向他靠近一步,他便觉得有一股新的寒意扑面袭来,直到将他的四肢彻底冻僵,撑在地上,怎么都没有办法重新站起来。
“你在看什么?!”
程师蕴猛地抓起程思意的头发,狠狠撞向了窗台。
或许实在太用力,程思意最初竟没能感觉到任何一丝疼痛。
他只觉得头晕,像是整个人都要从后脑勺的位置倒下去,好在母亲揪住了他的头发,没有让想象中的场景真正出现。
程思意有些恍惚,搞不清那阵黑暗过后的震颤是因为撞击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木讷地仰着脸,目光空洞地直直落向前方,盯着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黑点,听见久违的嗡鸣又从耳道内部响了起来。
“为什么要让妈妈伤心?”
“不是已经答应过会听话的吗?”
“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程思意的神思尚未收束,母亲的眼泪倒是先砸在了他的脸上。
他眨了下眼,后知后觉感受到延迟的剧痛,像要凿开颅骨,又残留肿胀导致的钝感。
母亲仿佛不是在和他说话。
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可以代入到程思意的叛逆之中,可再仔细去听,程师蕴幽怨凄楚的哭喊却又更像一声声诘问,发了疯地试图向那个不在这栋房子里的人要一个答案。
她毫无意义地尖叫,苍白皮肤包裹着的手掌劈头盖脸甩到程思意的身上。用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嘶吼,控制不住地让泪水接连划过嘴角,掉在地板上,挤进缝隙,然后消失不见。
程思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麻木地看着母亲。
程师蕴煎熬到将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臂,抓出深深浅浅的血痕,蓦地又安静了,蹲下身,好珍惜地捧起了程思意无望的脸。
她在这一瞬似乎又记起了眼前的少年是谁,慌忙将程思意抱进怀里,一边抽噎,一边小声地安慰:“没事没事,思意不怕,妈妈在这里,妈妈陪着你。”
她好轻好温柔地拍抚着程思意的后背,糯而缓的嗓音就像小时候念睡前故事一样悠悠绕在程思意的耳畔。
程思意其实听不清母亲说了些什么,他的耳边有太多声音,唯独屏蔽了程师蕴,只能感受到心脏随着对方手掌拍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在胸腔里揪紧。
“没事哦,妈妈保护你,妈妈买蝴蝶给你。”
“妈妈最爱你。”
蝴蝶根本不是程思意喜欢的东西。
他的外祖父收集过很多漂亮的,藏着机械蝴蝶的台钟。它们或是由珐琅烧制,或是嵌满名贵的宝石,金属的发条一扭,没有生命的蝴蝶便飞出来,在灯光下投射出冰冷的璀璨。
程思意小时候在收藏室里看过一墙的蝴蝶标本,外祖父抱着他逐字去念相框外的文字,重复多少遍都是一样的温柔。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一时兴起的爱好。
外祖父从世界各地的藏家手中收来,最后把它们放在那间不常有人去的房间里,只有标本师会定期去查看。
次日黄昏,程思意破天荒地等在了庭院对面的小路上。
晚风卷着两瓣梨花飘过去,扑棱棱变成颤动的羽翼,好像春日里最常见的白色蝴蝶。
钟情穿着件黑色的长风衣远远从桥上走来。
阴天的江城永远仿佛笼着层薄雾,就连一步不停的靠近都呈现出类似于道别的哀郁。
程思意站在灯下看他,眼里荡悠悠蓄着些辨不明的碎光。
钟情在发现程思意的瞬间愣了一下,步伐却始终坚定地向前,不曾迟疑地来到了程思意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