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雪(11)
他回到家,拿着志愿填报的厚本书,方颂翻开,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全部是他的笔记。
方颂靠在他身侧,就一句话,“哥,我要去燕城。”
“专业和城市,你首选哪个?”
“我就要去燕城,学什么都行。”
一夜之间,方颂改了主意,她也用自己的排名比对了往年的录取情况,燕城是首都,分数年年溢价得厉害,她如果执意去那里,很多喜欢的专业就学不了,也许得去一个较差的大学。可她已经做出决定,她要和闻今择在一个城市。一定要。
“不行。”闻今择冷静地说:“还有很多和燕城一样好的城市。”
“我不要。”
“我就要去燕城。”
他看了她几秒。
似乎将她看透了。
“方颂,现在交通很方便,飞机,高铁都很多,想去任何地方都会很快。”
“我只选燕城。”
她固执得像块硬石头,目光也是。
他依旧有耐心,“历史是你一直以来喜欢的专业,不是么?”
“不用你帮我报名。”方颂一把扯过他面前的志愿书,“我可以自己报。”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咬了咬牙,泪水没有夺眶而出。
方颂不爱哭,从大概七八岁开始,她几乎就没怎么掉过眼泪了。
但事实上她什么也没做。书被撇在一边,她对着窗外发呆。
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敲门声。
闻今择好像从不乱发脾气,从不意气用事。每一个选择都是理性思考后的结果。
他温凉的声音出现,“穗城师范的历史系很好,重点学科,这几年的录取情况跟你的成绩匹配,而且优秀中学很多,你工作时有更多选择。”
“……方颂,我大四了,马上毕业,穗城也有很多工作机会。”
她还是一动不动。
即使他已经做出很大的退让。
甚至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你把门打开。”
方颂的难过溢出来。她的心事见不得光。可她除了他,什么都不想要。
闻今择又喊了她几声,无人应答,外面便也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把门打开。
他还站在门外。
如同翠鸟之梦。
“哥。”
这个称呼已经在她的唇齿间消失很久了。
方颂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徘徊在正确答案旁边的回答,“可是穗城不会下雪 。”
后来她如愿去了燕城。闻今择咨询了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人,翻烂了志愿书,去了各类高考填报讲座,最后在报名系统关闭前两个小时,确定了最终的方案。
全在燕城。
当方颂被第一志愿录取时,欣喜若狂之后是胡思乱想得恐惧。她会不会用光了运气,以后都将与闻今择渐行渐远。
现在想起来,当年的患得患失在几年之内都走向印证。
而此刻,燕郊地区,他们走在方颂最喜欢的雪后,脚下的石子路是弯弯曲曲的。前进的道路掩埋在被皑皑白雪压弯的树杈之间。曾经方颂以为她将面对的是一步一景的惊喜,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别无他选且无法预料的命定之路。
方颂的羽绒服口袋太浅,双手放不进去,她被冻得骨节通红,拿出来放在嘴边哈口气搓了搓,闻今择见此,“天冷了,不如回去吧。”
“别……别,再走走吧。”
方颂摇摇头,目光近乎祈求。
这场雪是天赐,这场相遇也一样。
闻今择点点头,只是步子更加放缓了一些。石子路不平整,平常人踩上去也许没什么,但是对于他来讲,或许很不舒服。
“对不起,你大概累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方颂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他的腿,却不敢多看,很快挪开目光,可还是被闻今择捕捉到了。
他说:“没关系的,去前面看看。”
他们的脚步停下来。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晃一晃,像踩在粼粼的水光上。方颂侧着身看向远方细长的小道,忽然,余光中,闻今择抬起手。曾经相恋时,他抬手会揉乱自己的发顶,会用手背触碰自己的脸颊,会将手心扣在自己的脖颈好让他的唇贴上来。
瞬间,平静的波面如同疯了般变成汹涌的骇浪,回忆像深海里爬来的鬼,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恨恨缠住她。
但如今的闻今择的指尖只是落在了她肩头的一片针叶尖。
他拨开那捧快要掉落在她外套上的雪。
簌簌地,如碎玉。
“还是算了,太晚了,你也该休息了。”
方颂很痛苦,她想起当初在医院,他躺了很久,像是睡着一样,医生当初说,“醒不醒得来,都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后来他出了院,如果睡觉时间稍微长了些,她就忍不住探他鼻息,或是干脆将他摇醒,见他睁眼,顾左右而言它,“哥,喝点儿水再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