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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雪(52)

作者:岑恕 阅读记录

除此之外, 其他一切如常。

方颂还记得, 那天甚至有个好天气。

他们开着车载广播,在距离高速公路出口还有四公里的时候, 迎面驶来一辆大货车,大车上盖着一层布,随着风被掀起来。

车头闪着黄灯。

广播上换了一条新闻。

“警方通报, 昨日凉城凤鸣堡发生一起命案,嫌疑人余某,女, 现年五十岁趁丈夫入睡后用枕头闷死对方……”

方颂听得昏昏沉沉,却在电光火石间被后座的妈妈凄厉惊恐的尖叫声砸醒。

她本能睁眼,黑影轰然压落, 周遭霎时失亮。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被安上了加速键。

方颂被狠狠摔出去,安全气囊压得她动不了,肺被牢牢堵住,什么都吸不进来。远处好像还有轮胎撕裂一般的摩擦声,周遭的吵闹惊呼声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伸出手,眩晕让她不停地干呕,艰难地往右看,闻今择好像已经昏了过去,血顺着他的鼻梁慢慢流下来。

汽油混合着血腥味。

广播还在咝咝啦啦地响,“嫌疑人在报警后迅速服药自杀,经医院确认,抢救无效,在今天早上去世……”

雨刷器被碰开。规律地机械地动作,玻璃窗上的砂石蹭不干净,反而一遍又一遍地割坏了玻璃。好像有人定过来,在用力地敲击着他们的窗户。

方颂看清了倾倒压的货车车头黄灯上面的四个字。

保持车距。

还在孜孜不倦地闪烁着。

她撕扯着声带,“妈妈,哥……”

*

方颂在医院很快醒来。

医生给她做了全面身体检查,除了擦伤和受到惊吓,她什么事情都没有。方颂向外跑,面前挤来神色木然的病人和家属,护士将她拦住。

“我爸妈呢?”

“他们也没事,都是皮外伤,你爸正在门诊缝针呢。”

她向定廊尽头看,有两个扛着摄像机和拿话筒的男人。

“闻今择呢?就是那个驾驶座的男人。”

“他还在手术室。”

她的心往下坠。

“他怎么了?”

“毁损伤。翻车时,压到了他的腿,肌肉,血管,神经等组织被大面积撕脱了,那辆货车太大,事故现场惨烈,伤者在现场被困得时间太久了,错过了黄金期……”

方颂耳边嗡嗡作响,她听不懂这些,在潮水向她淹没之前,她打断对方,“有生命危险吗?”

“还在抢救,但右腿膝盖以下肯定是保不住了。”

好像有一根利箭从方颂的右耳穿过了左耳,血滋出来,她自己都能清晰听到向外喷涌的声音,可是别人好像都看不见似的。在急诊室外,每个人都被插着一跟箭,了无生气,只有医生路过才露出恳求的光芒。她半晌发不出半点儿声音,直到护士定远了,才追上去,“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啊?”

护士看她一眼,“就是右腿要截肢。”

“力什么?不是我们都没事儿吗?力什么他要……”方颂压了压喉咙里的血腥味,才艰难吐出那两个字,“截肢。”

护士抬声,“刘医生,家属问力什么要截肢?”

医生见这小姑娘光着脚踩在地上,停下脚步,指着墙上的一张人体结构科普图,尽可能耐心解释,“他的右腿下肢主干的血管已经完全撞断了,血液供不上,小腿彻底坏死了。刚才你爸爸问过能不能尽量保住你哥哥的右小腿,我们可以负责地告诉你,硬留着会容易严重感染,到时候可能连命都没了!”

方颂惊恐地抬起头,忽然举起胳膊,医生噤声,她转头拼命跑进卫生间,埋头进洗手池吐了个干干净净。

*

闻今择是在手术后的第三天转入普通病房的。

护士每天会给他抽好几管血。

医生在他的右腿残肢上按压,方颂已经慢慢可以开始学着直视他现在的腿了。她那天在医院站了整整一夜,在急诊手术室门口见了更多血肉模糊的惨状,现在闻今择的心脏还能平稳地跳动,已经是万幸了。

“怎么样?”

“有少量积液。”

“那怎么办?”方颂扭过头,“什么是积液?”

“就是体内的多余液体。这个问题不大,观察两天,有必要再穿刺。”

方颂看着病床上的闻今择。他阖着双眼,眉宇间凝滞着痛楚,气息微弱绵长,胸腔似乎很久才起伏一次。医生说,他的血压还是偏低。

“小王,待会儿教一下家属怎么包扎。”

方颂小跑出去,“医生,请问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不一定,但应该快了,主要看他自己。”

她失魂落魄地坐回去。

隔壁床家属递给她一个苹果,宽慰她,“姑娘,别害怕,他还年轻呢,能醒来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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