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22)
最高处的御观台,朱绍检微微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
他看着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浑身失了血色的女子,一步步,麻木地向他走来。
青色官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衬得她愈发纤弱,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嫩竹。
“微臣参见陛下。”弗筠躬身行礼,艰难从喉间挤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意。
朱绍检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恐惧,声音懒洋洋的,“张大人,你瞧着朕这间兽苑如何?”
“微臣……大开眼界。”
朱绍检轻笑一声,“斗兽斗兽,还未斗起来,便就大开眼界了?张大人说这话,心可不诚。”
弗筠木着脸,“微臣孤陋寡闻,见识浅陋。”
“既然孤陋寡闻,那便坐下一起瞧瞧。”朱绍检说着,拍了拍身侧御座的空位。
弗筠面露惶恐,“微臣不敢。”
朱绍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晌,点了点脚下,语气平缓道,“那便坐这里吧。”
弗筠略作迟疑,拂了拂衣袍,坐在御座前的脚踏上。
她双手置膝,脖颈僵直挺着,纤细脆弱,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朱绍检晦暗的目光在其上稍停了停,便移开,懒懒地抬了抬手,“开始吧。”
话音落下,一道不起眼的暗门打开,两名侍卫挟带着一名身穿囚衣的囚犯走了出来。
那囚犯已面无人色,双腿颤颤,像是假腿一般吊在身上,脚不沾地,若无侍卫搀扶,恐怕早已瘫倒。
他口中不住喊着“饶命”,绝望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惊得那些兽笼里的猛兽纷纷骚动起来。
那头原本还在闲庭信步的金钱豹,突然停住了脚步,隔着鎏金铁栏,琥珀色眼睛突然精光四射,死死锁定了猎物。
它的前爪缓缓匍匐下去,肩胛骨像两座小山丘般高高隆起,在光滑的皮毛下滚动,尾巴不再慵懒地摇晃,而是绷得笔直,如同一根钢鞭,后腿微微弯曲,蓄满了力量。
弗筠心中一沉,便见侍卫突然从铁栏打开一扇小门,将那囚犯粗暴地推了进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金钱豹一跃而起!
她猝然转身,面色发白,呼吸急促地看向神色透着漫不经心的朱绍检。
他正微微眯着眼睛,欣赏着兽场里的厮杀,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坐直身子,抬起双手,将她的头强行转了回去。
他的手指按在她两侧的太阳穴上,迫使她面朝兽场,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专心些。别走神。”
不过一个转身的工夫,那囚犯的脖颈已成了金钱豹的口中物,它将利齿深深嵌入囚犯的喉管中,鲜血像是漏了的筛子般喷溅而出。
囚犯犹在奋力挣扎,手臂胡乱挥舞,双腿无力地踢蹬,却因要害被控,失血过多,那点儿挣扎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无力,最后只是抽搐般地颤抖。
金钱豹紧紧咬住不放,头颅猛地一甩,一块血肉被撕扯下来,在空中扬出一圈血。
弗筠不忍地闭上眼睛,可那嗜肉的撕扯声、齿尖咬断白骨的脆响,如同钝刀子一般,重重划在她的心口上,留下一阵阵不锐利却沉重的疼痛。
朱绍检双手仍扶在她耳侧,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如同恶魔低语,“你确定不睁开眼睛看看么?”
“毕竟下一个可就是你了。”
弗筠像是被沉到了冰封的湖底,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暖的。
她像是死了一般,浑身透着尸体的冰冷,感觉自己魂魄脱离躯壳,飘到了半空。
缓缓睁开眼睛,突然看见,那名被金钱豹撕扯肉身的死囚,变成了她的模样。
颈侧血柱喷涌,胸前突兀地破了个大洞,可以看见里面森白的肋骨。双目因惊恐而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呼喊。
她旁观着自己的死亡。
“如何?可还精彩?”
朱绍检重复了两遍,都没听到她的回答,当她是被吓傻了,便双手用力,将她的头掰过来,却对上了一双空前冷静的眼睛。
无悲无喜,无忧无惧,空无一物,却又复杂难辨。
他不禁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胜券在握的淡然。
他松开手,靠回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转冷,“张宁儿,哦不,你的名字,该是叫杨凝章吧。”
“你早该在六年前就死了,既然侥幸活了下来,就该一直苟且偷生下去,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老老实实过完这辈子。可惜,你贼心不死,贪心不足,竟隐姓埋名考入钦天监,又攀上了跟章舜顷的裙带。”
他微微前倾,“别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是想给你爹翻案?还是想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