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26)
身后两个下属亲随,拼了命地挥着马鞭, 却被他越甩越远。
这位刚升了新官的上司,今日一早便兴冲冲带他们去城郊巡视京营, 雷厉风行地揪出了一批吃空饷的蠹虫。
那时他眉宇间还带着畅快的笑意,说办完正事带他们去好好吃一顿。
可就在方才, 他们正准备下馆子歇息时, 这位大人突然捂住心口,额头呜呜冒汗。
他们正忧心上司是不是犯了急症,要去找大夫时,就见他猛地站起身来, 一言不发, 撂下筷子, 挺身上马, 拼命往城里赶。
好容易进了城, 行到御道上,他竟马不停蹄地往东走, 下属忙在身后吆喝, “大人, 都察院在西边呢, 您去哪儿啊?”
章舜顷头也不回, “我去趟钦天监,你们先回。”
他一路不停,在钦天监衙门前翻身下马,动作仓促得险些踉跄,而后急匆匆地冲了进去。
刚进正院, 便见一位钦天监官员迎面而来。
那人一看见他胸前那块獬豸补子,又是绯色官服,眼睛提溜一转,瞬间堆起警惕,做了贼似地转身就走。
“请留步。”章舜顷叫住他。
那人只好停住,转过身来,面露难色,“御史大人,如今钦天监上下齐心,再无争执口角是非……”
章舜顷微微一愣,便打断他,“我并非为审查风纪而来,有劳兄台,能否知会阴阳司的张宁儿大人一声,说都察院章舜顷有事相见。”
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稍候,我去问问。”
章舜顷心急如焚,拱手道,“多谢。”
过不多时,那人回来,“听说一早便进了宫,这会儿尚未归来呢。”
章舜顷抬眼看了头顶已西移的日头,时分已经过午,何事需要如此之久?
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了些,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多谢告知。”
他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迈出门槛时,却跟一人险些撞上。
来人扶住他,稳身后,章舜顷认出此人是吏部负责文书的官员,就在今日早些时候,跟他在都察院打过照面,带来他升官的札付。
现下他手里拿着另一份札付,卷成筒状,上面还系着红绳,显然是来恭贺钦天监某位官员升任之喜的。
那官员满脸惊喜,“呦,章大人,真巧!”
“嗯,好巧。”章舜顷敷衍地应声,便要错身而过。
刚走出两步,他突然转回身来,一把掣住那官员的胳膊,“不知大人是来恭贺哪位官员升任之喜的?”
那官员恭敬答道,“回章大人,是一位钦天监的正八品五官监侯,名叫张宁儿。此番因护驾有功,竟直接升到正六品监副。”他顿了顿,捋着山羊胡,感慨道,“这就叫富贵险中求啊。”
章舜顷脸色瞬间大变,“你说什么?”
那官员被他那模样吓了一跳,只好再度重复了一遍,“从正八品升了正六品。”
章舜顷紧攥着那官员的胳膊,“护驾?护的什么驾?”
那官员被他捏得有些疼,脸微微皱起来,却还是答道,“听说是在西苑兽苑里,替陛下挡了扑上来的金钱豹。”
他说完这句话,便见这位素日冷面的御史大人突然失态,失魂似地撒开了手,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脚下绊到及膝的门槛,整个人往后仰去,险些倒栽过去,幸亏扶住门框,堪堪稳住身子。
官员大惊,忙上前去搀扶,“章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章舜顷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便翻过门槛,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东一脚,西一脚,跌跌撞撞地走着。
他走向自己的马,扬腿跨了几下,竟都没爬上去。
望着那抹狼狈的身影,吏部官员心生感慨,不愧是简在帝心的肱骨之臣,竟对陛下忧心至此。
唉,活该人家平步青云呢。
-
西苑一间宫殿,宫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个个儿皆面色如纸,脚步仓皇。
从脸上褪去的血色,皆落入铜盆中的血水中,艳色的水面映照出一张张心有余悸的脸。
章舜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仍觉胸口发窒,窒闷得生疼,他提步,僵硬地往殿中踏进去。
候在檐下的吉祥,抱着拂尘,上前相拦,“院使正在帮张大人处理伤口呢,那场面……不太好看,大人要不还是回避下吧。”
章舜顷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却无端让人不敢直视,“她是我未婚的妻子,我为何要回避?”
吉祥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错开眼,“是……真不好看。”
章舜顷不再跟他废话,一把将其推搡开来,大步迈入殿内。
这是一间面阔五间的大殿,最东侧立着一架硕大的紫檀木屏风,屏风后有人影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