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27)
南窗下的榻上,朱绍检斜靠着引枕,正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朝章舜顷望来。
章舜顷走到他面前,心不在焉地匆匆行礼,“见过陛下,臣来探视张大人伤情。”
朱绍检微微颔首。
章舜顷便向屏风那侧走去,然而,刚走到屏风后头,他整个人突然定住了,瞬间石化在原地。
他昨夜还捧在心尖上珍之重之的那个人,此刻像是一具破烂的布偶,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外层棉布被撕扯成碎片,露出里面被搅乱的棉絮。还有几处伤口因伤势太重,不能立刻缝合,仍然裸露在空气里。
那一身白玉无瑕的肌肤,此刻翻出鲜红的血肉,刺得他眼睛干涩生疼。
那血肉,是她的。
那白骨,是她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都是她的。
他像是被大卸八块了一般,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肉到骨髓,没有一处不在疼,腹部更是一阵阵收缩痉挛,疼得他浑身发冷,剧烈地打着寒战。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点,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离他很远,连弗筠的脸也渐渐隐没在那些黑点后,额角一阵阵地抽痛,他感到天地都在旋转……
“章大人!”
屏风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宫人们乱成一团。
朱绍检不由一惊,沉声问道,“怎么了?”
一位宫人颤抖着出来回话,“回陛下,章大人突然晕倒了。”
朱绍检嗤笑一声,“给他也找个御医来瞧瞧。”
章舜顷被安置在外间的矮榻上。
御医很快赶来,诊过脉后,确诊他是因惊惧忧伤过度而晕倒,施了几针后,他很快苏醒过来。
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双目望天。
那眼神仿佛失焦,又仿佛定神沉思着什么。
朱绍检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仿佛从那陌生的神色中看到了另外的人,但这点儿异样没在他心上留下太多痕迹,他坐到榻边,理应慰问一番他的近臣,“现下如何了?”
章舜顷眼睛终于眨动了一瞬,他缓缓支身坐起,目光平静地看着朱绍检,“多谢陛下关怀,臣已经好多了。不过,今日之事,臣心中存着诸多疑惑,还望陛下解惑。”
朱绍检看着他,没有说话。
章舜顷继续道,“弗筠她……为何会出现在兽苑?”
朱绍检不慌不忙地开口,“朕邀张大人一同于兽苑中观赏斗兽,一头金钱豹突然冲出来,张大人护在朕前面,这才被猛兽所伤。朕知你忧心甚重,朕已令太医院上下不遗余力救治张大人,她如今已无性命之忧。”
“原来如此。”章舜顷语气没有起伏,而后话锋一转,“臣斗胆进言,自有兽苑以来,伤人之事频发,因猛兽而殒命致残的兽官内侍不知凡几。今日有张大人挺身而出,倘若哪日不甚误伤陛下,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早日关停兽苑,放兽归山。”
朱绍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刚醒来,理应好好歇息休养,不该为这些事分神。”
章舜顷却仿佛没有听见,仍在继续,“臣得知,为供此兽苑,每年需从川、广、滇、贵押运猛兽数十头,沿途资费、每日豢养,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兽之费,往往抵得上百户小民一年之粮。如今国库吃紧,陛下身为万民表率,自该用之有道。”
朱绍检蹙眉,不耐之色溢于言表,“舜顷,你怎么也跟那些絮烦的老臣一般了?不过豢养几个畜生,还能把国库吃穷了不成?国库吃紧,症结在于底下这帮人尸位素餐,因循守旧,不知开源,只知节流,节流节流,又能节出几个钱来?”
“开源需久久为功,节流却可立竿见影。陛下以身作则,上行下效,才成良风。”章舜顷仍是寸步不让。
朱绍检眉眼不掩烦躁,叹了口气,“你可是在怪朕,昨日没有答应你当众赐婚?”
“公归公,私归私,一码归一码。”
朱绍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倘若今日受伤的另有他人,你亦会这般直言劝谏朕么?”
章舜顷没有任何犹豫,“会。”
朱绍检微微一惊,盯着章舜顷看了片刻,忽然道,“朕怎么觉得,你去了金陵一趟,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是么。”
朱绍检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意味深长道,“朕仰赖你,要远胜于章阁老,你可明白?”
章舜顷看着那双浅淡的眸子,似乎隐隐觉得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沉默不语。
“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是君臣,亦是表兄弟,情同手足,朕不希望你为了旁的事情,使你我之间生出嫌隙。朕知你对张宁儿有意,可你们并非良配。不久后正是三年选秀,朕可在秀女中为你亲自择一佳偶,再赏赐你们一座府邸作为新婚之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