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40)
章守约蹙了蹙眉,瞥了眼那妇人,仿佛有奇效般, 那妇人哭声立刻消歇了下去。
他又冷冷看向章舜顷,厉声道,“大半夜的,劳动大半个兵马司陪着你胡闹,枉你还占着御史之位呢!自身不正,以权谋私,又如何担得起监察风纪之责。”
“以权谋私?”章舜顷低低地重复这四字,半边唇角翘着,嘴角竟逸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什么也没多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瞧见他这反应,章守约胸膛起伏的幅度又剧烈了些,他闭了闭眼,敛住眼底的红意,沉声道,“回去。”
章舜顷岂会甘心,“贼人尚未寻觅到踪迹,如何能半途而废呢……”
章守约猝然截断他的话音,“你不妨也让兵马司的人去章府搜搜?说不定那个误伤了你的人,正是家贼呢?”
他的声音重重落在“家贼”二字时,上前一步,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冷冽开口,“你当我不知那个地牢里的暗卫是如何逃身的么?”
章舜顷顿时面沉如水。
章守约抬起手,将手掌按在章舜顷受伤了的肩处,他虽未用力,章舜顷已不觉蹙起眉来。
章守约冷笑一声,话语含着讥讽,“这伤倒是比你昨日吐的那口血真些。”说罢,他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来人,将他请回去。”
话音刚落,屋中齐刷刷涌入五六个侍卫,不动声色地将章舜顷围了起来。
这几人像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一般,明明方才搜查时并没瞧见半点儿踪迹,兵马司指挥使顿时看愣了眼。
这时,章舜顷向他投来暗示的眼神,指挥使却开始漫无目的地看天看地。
答应章舜顷借人手帮他充门面已是看在昔日情面的份儿上了,他哪里敢跟章首辅顶起来,再说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清官都断不了,更别说他了。
章舜顷失了援兵,又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自己殊死反抗的代价,便很快见机行事地做出了决断,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终是抬脚离开。
至于搜检的事情,自然也不了了之。
方才潮水般涌上来的各路人马,瞬息之间,又落潮般退得干干净净。
屏风后的妙龄妇人,立刻失了力般瘫坐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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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父子同坐书房,一时静寂无言。
章守约看了眼章舜顷的衣裳,那滩鲜血已洇到他胸膛一下,像是被人兜身浇了一桶水,衣裳颜色都深了一号。
他目光呆滞地坐在椅子里,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失血过多的结果。
章守约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来至书房外,冲候立在外的下人吩咐道,“请孙御医过府。”
再回书房,他拂衣落座,脸色又恢复了一贯的肃杀之气,冷冽的眸子望过来,“你究竟是为何要放走齐王的暗卫?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吧。”
章舜顷刚要张嘴,章守约已冷声威慑道,“别拿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来糊弄我!”
章舜顷想了想,还是咽下了那些早在心中想好的说辞,决定捡一些真话来说:“那暗卫自称知晓那女人的藏身之处,我心生好奇,便跟她做了交易。”
他坦然地看向父亲,眼神里没有半点儿矫饰之意,反倒是章守约被他看得微微错开了眼。
养外室却被儿子逮个正着,总归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
章舜顷继续道,“那暗卫是个硬茬,嘴里实在撬不出什么东西来,我便假意答应会放她走……至于她能否活着走出京城,那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章守约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目光沉沉,让人分辨不出其中深意来,但终是没再继续深究章舜顷话语中的真假。
他顿了顿,开始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一直为着你母亲的事情跟我心存芥蒂,你母亲之死,我亦心中有愧,这十六年,我又何尝不是心中苦甚,朝思暮想地牵念着她?”
章舜顷静静地观察着父亲,他那张惯无表情的脸,此刻竟流露出浓重的哀伤和悔意,又似有深切的思念,从眸子里流了出来,如滔滔江水,永不干涸。
任谁看了,都是深情难许之貌。
幼时,他曾在父亲眼中,见过数度这般神色,因而对父母的情意深信不疑。
可再浓烈的情爱,不也日久消磨了么?
事实证明,人心永远不会枯竭,只会在一人身上暂时萎靡,又再在另一人身上逢春。
可他移情别恋也就罢了,还选了一位浑身上下跟母亲都没有半点儿相像的人。
如今又来在他面前扮演深情,真是荒唐,可笑。
章守约仍在徐徐道,“你我父子血浓于水,这是任天毁地灭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跟我剑拔弩张,无非让别人看笑话,于你自己也无任何益处。你母亲若是活着,也不希望你我二人水火不容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