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294)
朱绍检自然听出太后言下之意是他现在还不够格,虽心中还有些微词,想跟她辩上一辩,可见到眼下太后说话都费劲,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太后见他有所让步,总算还没有倔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心中略略宽慰了些,继续劝道,“张宁儿出身经历特殊,身上确实带着些与寻常闺阁女儿家不同的东西,哀家见她第一眼也十分喜欢,你一时迷恋倒也无可厚非,可这世上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眼下你不过是觉得一时新鲜,待冷一冷,你就会发现她也不过如此。”
朱绍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抬手止住了。
“哀家病中出不得门,正好也觉苦闷,雩祀前这段日子,就让她待在哀家身边,陪哀家说说话,抄抄经文。一来么,也算是替你尽了孝心;二来你也晾一晾,好好看看自己的心意,是否真的非她不可?届时究竟是让她为官、为民还是为妃,再做分晓,可好?”
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朱绍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感情,细究起来却都是为母的苦心,朱绍检终究还是不忍心再与她争执下去,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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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的侍卫连夜搜寻,终是在一处荒废的小洲上,发现了弗筠和章舜顷。
果如章舜顷预料得那般,太后没有对朱绍检的荒唐置之不理,只是她没想到,太后斩断孽缘的方式竟是让她随侍身边。
弗筠生怕多在西苑待上一刻便又会生出什么变故,次日便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朱绍检命吉祥派人送她过去,自己倒是没有现身,她更觉心中一松。
抵达仁寿宫时,正碰上太后用早膳,各色粥菜小食碟子摆了满满一桌,红枣薏米粥、燕窝鸽蛋汤、茯苓糕、玫瑰酥、几碟翠绿的拌菜,还有几样精致的酱肉。食物的香气,倒将那股浓郁的药味冲淡了几分。
弗筠上前行礼,“微臣见过太后。”
太后抬眼看了看她,象征性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来,“来了。”
“是。”弗筠未见太后有其他吩咐,只能继续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用饭时不见声响,动作极慢极细致,每样都只夹了一两筷,不待多时,她便搁下筷子,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弗筠,问道,“可用过饭了?”
“多谢太后记挂,微臣已用过了。”弗筠应道。
太后并不跟她客套,立刻吩咐宫人进殿将杯盘撤走,又是浣手漱口,又是用药,里里外外忙活了一通,她才再次理会起仍然杵在一旁的弗筠,“这些时日,女教书各篇已陆陆续续起好底稿,皇后那边呈过来几篇,各宫的嫔妃也都有交来的,只是各人字体不同,瞧着终是不像一篇。哀家记得你的字倒还不错,就将诸人底稿誊抄一遍,如何?”
“好。”弗筠应得十分干脆。
太后便不再多话,侧身靠在窗下的炕上,手中拈着佛珠,一粒一粒地拨着,闭眼打坐念佛。又命人在炕下不远处置了一张书案,摆上文房四宝,让弗筠在那里抄书。
弗筠本以为这是件轻松的差事,毕竟抄书还能难到哪里去?可当孔嬷嬷将底稿尽数拿来时,弗筠才发现了麻烦之处。
问题并非只有太后所说的字迹不同,而是篇篇皆改动颇多,处处可见删剔的横线,又有在边缘处增写的许多小字评语,那字体近乎草书,龙飞凤舞,又写得极细极小,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页的边边角角里。弗筠得费劲儿地凑近了分辨,眯着眼睛瞧上许久,才能勉强看清所书内容。
看来太后是打定主意还让她吃吃苦头了。
弗筠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将底稿分门别类排好,依照先后顺序开始誊抄。她虽有心在太后面前自证,可架不住人眼是肉做的,因盯久了小字,她眼睛已开始发干发涩,甚至出现了一团团暗暗的字影。她不得不暂搁下笔,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按压着眼眶周围,略作休憩。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手中的佛珠也停了,正侧过头来看着她,弗筠摇了摇头,“微臣只是有些眼花,待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太后好不容易捏到了她的错处,岂会轻易放过,又意味不明道,“抄书之苦还能比得上被猛兽撕咬之苦么?”
弗筠听她说话如此不留情面,不禁心生一股暗气,但气恼中也夹带着一丝疑惑,她试图站在太后的角度去思量这件事,可怎么想还是想不太通。
是,太后眼下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在太后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出身风尘、靠着护驾之功越级晋升的女子。太后也断然不会认为自己的宝贝儿子会对一介无冤无仇的弱女子痛下毒手。所以太后只会认为,是她弗筠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故意拿受伤一事在朱绍检面前扮弱邀宠,换取他的怜惜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