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友良缘(341)
“你不是一直好奇,这六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么?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了。”
六年前,在朱绍检和章守约密谋宗人府刺杀前,杨延甫确实来过一回宗人府,他将自己新近勘破的地道秘密告诉了朱绍桢,让他和凝舒在必要时可以借此逃生。可惜,当夜大火冲天,凝舒为了掩护他,没有跟他一起走。
此后,追杀的人马一直没断过,朱绍桢几经辗转,在一次狼狈至极的逃亡中,落入红莲教的一处巢穴,他原本好好藏着身份,打算伺机离开。偏偏,那位对外宣称致仕云游四海、实则四处联络红莲教分支的孙监正,恰好巡到了此处,一眼就认出了他。
红莲教的人疑心他是朝廷派来的卧底,当场就要将他处决,还有人提议,不如拿他当人质,跟朝廷谈条件。
孙监正拦住了所有人,他并不想杀了朱绍桢,也不想草率地放走他,没人比他更清醒地知道,他们是没有资格跟朝廷谈条件的,他心里琢磨的是,如何利用朱绍桢,让红莲教的利益最大化。
他接手红莲教时,教中已是一片乌烟瘴气。各路乱七八糟的分支流派都打着红莲教的旗号行事,彼此互不统属,矛盾重重。当初的左护法流亡鞑靼,又被章守约的人设计杀害,教中已无什么得用之人。
于是孙监正将目光放在了朱绍桢身上。这位太子受过鸿儒教导,文韬武略样样皆通,虽然在权术上还有些稚嫩,但打理好一个红莲教,已是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流着朱家的血脉,孙监正亦能看出他心中那份对皇位尚未断绝的念想。假以时日,若他真能寻到机会重归大统。一个从红莲教里长出来的帝王,总好过那些将红莲教视为邪教异端的帝王。
因此朱绍桢必须得“死”。他必须彻底失去正统地位,才能死心塌地留在红莲教为我所用,孙监正伪造了一具与朱绍桢身形相貌极为相似的尸体,让朝廷确认了太子的死讯。
当然,代价也是巨大的,孙监正的爱徒杨延甫因出没过宗人府,被宣和帝怀疑知晓什么内情,因而下了那道莫名其妙的密诏,又因这道密诏被扣上了助太子奔逃的罪名,一家丧命。等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已是无力挽回了。
彼时的朱绍桢,一无所有。他需要红莲教的助力,便兢兢业业地做起了红莲教的左护法,渐渐将那个松如散沙的教派重新组织起来,建立彼此沟通联络的网络,又从红莲教中选拔可用之才,收编入涅槃堂,分布各地收集情报,动员舆论,为将来谋划。
两年前,孙监正病重,临死前,他将教主之位传给了朱绍桢,并借助天命之说,向全天下的红莲教众散布了一个消息,下一任教主是先太子托生,是天降明主,是真龙在世,他必能复原乾坤,彰明红莲。
那些遍布全天下的红莲教徒,都如方才那位老者一般,在黑暗中等待着明主归位的那一天。而当今圣上鸠占鹊巢窃国窃权消息的传扬,无疑就是那个等待已久的信号。
弗筠听到这里,全然明白了,可她也前所未有地生出一种深沉的惘然来。
她知道,父亲当初冒着杀头的风险将地道的秘密告诉朱绍桢,更多的还是为了姐姐的安危着想,可是最后却是姐姐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当然,她可能是为了朱绍桢,也可能是早有死志。
可是她父亲究竟错在哪里?错在不该关心女儿的性命?错在君王的猜忌?错在师傅一心为红莲教?还是错在朱绍桢的无能为力……
这个棋局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执念。孙监正有他的红莲教,朱绍桢有他的皇位,章守约有他的权柄,朱绍检有他的贪婪。可唯独她们一家,她们的欲念不过是好好地活着,仅此而已,偏偏得不到满足。
她原本把复仇的矛对准了朱绍检和章守约,以为只要刺死了那两个罪魁祸首,一切就有了交代。却觉得自己好像是瞎忙活了一通,反而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
她抬起头,茫然四顾,天地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一片白雪,不见来路,不辨东西。
朱绍桢觉察出弗筠神色不对,策马靠近了些,关切地问道,“你还好么?”
弗筠稍稍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朱绍桢,“我想知道,等你登上皇位那日,你会如何处置红莲教?”
“处置?”朱绍桢眉心一凛,有些不敢置信,“你觉得我会忘恩负义,赶尽杀绝?”
弗筠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等你成了君,他们还是民,你的臣子也会继续骑着马、拿着刀来村里催收粮税,你到时该如何?万一又遇上灾年,庄稼颗粒无收,哀鸿遍野,灾民揭竿而起,你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