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217)
另一侧,小芍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姑娘累了吗?要不我去同姑爷说一声,让队伍行快一些?”
沈书月被两人的声音拉回到当下,摇头笑了起来:“两辈子就这一天,我才不累呢,就这样行慢一些吧。”
连绵的仪仗一路迤逦穿行过长街,在所有留夏百姓的见证下,缓缓朝着帘雨巷的喜宅而去。
霏园门前,喜轿在大红锦毡上稳稳落定。
随着轿帘掀开,沈书月弯身下轿,抬起头来,隔扇看向了长身立在轿外,含笑注视着她的裴光霁,露出了灿烂的笑意。
喜娘将绾好同心结的牵巾一端递向新郎,一端递向新娘。
两人一同伸手接过,共执着牵巾,并肩踏上铺了长长一路的大红锦毡,一步步往正堂走去。
隔着红罗扇面,沈书月忍不住悄悄望过周身和正堂里那一张张笑容满面的脸——
祖母,阿爹,阿弟,定严大师,山长,祝开颜,陆修鸣,轻兰,小芍,邹嬷嬷,胡嬷嬷,裴若喜,守心,吴伯,纪嬷嬷……
还有堂中香案之上属于她阿娘和裴光霁祖母与阿娘的三方牌位。
在无数双眼热切的祝福下,沈书月轻轻眨动了下眼睫,又一次落下了喜极的热泪。
*
天色向晚,明月高悬。
烛火融融的寝间里,沈书月已摘落钗冠霞帔,除去外衫,只穿着一袭绯色的寝裙,一身轻松地坐在妆台前。
轻兰和小芍一个侍候她净面漱口,一个为她梳理头发,好让她彻底落个自在。
小芍一面替沈书月梳头一面夸赞:“我还道姑爷书读得这么高,定是讲究规矩的人,不想方才出去招待宾客之前便交代我们让姑娘卸下礼服,照常用饭,不必守那些虚礼。”
比起小芍,轻兰对此早已习惯:“姑爷确实是守礼法之人,但姑娘就是姑爷的礼法。”
小芍惊叹:“轻兰姐姐,你这话可太精辟了,怎么总结出来的?”
“你多在姑娘姑爷身边跟些时日,也能总结出来。”
沈书月从镜中笑着看向两人。
轻兰突然想起来问:“不过姑娘方才吃的不多,当真不再吃些了吗?”
小芍:“是啊,那一桌子菜都没动多少呢。”
沈书月轻咳一声,神情不自然地避转开视线:“我真吃饱了。”
一旁胡嬷嬷笑道:“你们就别劝姑娘了,今夜不宜多食,后头还有一道礼呢。”
沈书月才松落下来的心又叫这话提了起来,搁在膝上的手紧张攥握在了一起。
邹嬷嬷看向安静下来的沈书月:“前两日交代姑娘的册子,姑娘可都看过了?”
沈书月垂着眼摸了摸鼻子:“看是看过了,不过没看仔细……”
邹嬷嬷笑道:“那也不要紧,姑爷是万事周全之人,绝不会将这周公之礼的难题留给姑娘,必定已心中有数,到时姑娘跟着姑爷一步步来就是。”
话虽如此,这样把难题交给裴光霁一人,好像也不太妥当……
“……要不我还是趁他没来再看两眼吧。”沈书月说着,从一旁的小屉中取出了那烫眼的册子,深吸一口气,再次翻了开来。
不料刚看两眼,笃笃两下叩门声响起。
沈书月蓦地一回头,一眼瞧见投落在隔扇上的那道颀长身影,一面高喊着“等等”,一面慌手慌脚将册子重新收回屉中,这才松了口气,对门外道:“好了!进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屋内四人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裴光霁已摘下幞头,穿着一身绯袍反手阖上隔扇,带着笑往里走来:“用过饭了吗?”
沈书月起身迎上前去,仰头去看他的脸:“用过了,你呢?是不是光喝酒了?”
裴光霁摇头:“我也用过了,也没喝酒,大家都让我以茶代酒,早些回来。”
沈书月弯唇一笑:“宾客都是自家人就是好。”
裴光霁抬手抚了抚她略有些凌乱的鬓发:“方才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啊!”
裴光霁歪了歪头,疑问看向她慌乱的眼神。
沈书月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激了,脸颊红晕慢慢浮起,目光跟着闪躲开去:“我……临时抱佛脚呢。”
裴光霁一愣之下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笑了起来:“不用你抱佛脚,我学了。”
沈书月抬眼瞅了瞅他:“你确定……都学会了?”
千书万卷,从来过眼就会的状元郎第一次被问得有些不自信,默了半晌才答:“应该会了。”
“怎么是‘应该’?”
裴光霁眨了眨眼:“尚未……躬行过,我自然不能作保。”
“你都不能作保,可别一会儿半道发现不对,还得叫人进来,那多尴尬……”
沈书月遐想了下那景象,尴尬得打了个激灵,一时也顾不上那点羞意了,快步走向妆台,将那册子再次拿了出来:“不行,我再研究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