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短发，戴着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看了陆时渡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件水绿色的裙子，眼睛亮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个底子好，省粉底”，然后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陆时渡坐在镜子前面，看着化妆师拿起各种刷子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他不太习惯被人摆弄，身体微微僵着，但化妆师的手很轻，刷毛蹭过皮肤的时候痒痒的，他忍住了没动。粉底、遮瑕、修容、眼影、眼线、眉笔、腮红、唇釉，他闭着眼睛，听到化妆师和姜糖在旁边小声讨论发髻的样式，姜糖说“高髻大气”，化妆师说“他的脸型适合垂髻，温婉”，最后好像折中选了偏后的低髻，配了一支白玉簪和几朵浅粉色的绢花。他全程没有睁眼，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忍不住叫停。

“好了，睁眼吧。”

陆时渡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让他愣了一下，眉眼还是他的眉眼，但被化妆师的手改写了气质，眉峰被修细了，眉尾微微下垂，原本就圆的眼睛被眼线拉长了一点，显得温柔了很多。皮肤白了一个色号，颧骨下面的阴影被打得很淡，整张脸的线条更软了。水绿色的襦裙穿在身上，裙摆垂到脚面，绣着荷花的轻纱罩在最外面，走动的时候会轻轻飘起来。

他不太认识镜子里这个人，但这个人确实是他。

姜糖在旁边发出了一个被压得很低的尖叫，双手捂住了嘴。“陆博士你——”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等一下，我去叫他们进来。”

她转身跑出去了，化妆间里只剩下陆时渡和化妆师，化妆师正在收拾刷子，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朋友的反应说明我手艺还行。”

陆时渡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赶紧收住了，他怕笑太大会把脸上的妆挤变形。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陆时渡的手指攥住了裙摆的布料，指节泛白。他听到姜糖在外面说“你们轻一点，别吓着他”，周劲说“我又不是鬼”，宋也好像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然后沈砚清走了进来。

他是第一个进来的，大概是因为他走路的步子本来就比周劲快，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推开化妆间的门，站在门口，目光从门框那边投过来，落在陆时渡身上。

陆时渡坐在化妆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攥着裙摆。水绿色的襦裙在他身上铺展开来，裙摆垂到地上，荷花在轻纱的褶皱间若隐若现。低髻上那支白玉簪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绢花是淡粉色的，衬着他脸上被化妆师扫上去的那层极淡的腮红。他的睫毛被刷得又翘又长，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扬，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唇釉。

他看着沈砚清，沈砚清看着他。

沈砚清的表情没有变，眉头没有拧，嘴角没有动，眼睛和平时一样稳稳地、沉沉地看着人，但他的脚步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左脚刚跨过门槛，右脚还在门外，整个人就那样僵在了门框中间。他手中那件深蓝色的直裰从他手里滑下去了一截，他用手臂夹住了，动作不太自然。

陆时渡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点什么。“好看”“奇怪”“不像你”，什么都行。但沈砚清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得忘了摇晃的树，沉默地、安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时渡。

这个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但在陆时渡的感觉里，它比五秒长得多。长到他开始觉得耳朵发烫，长到他开始后悔答应姜糖穿这身衣服，长到他想站起来说“算了，我去换掉”。

然后沈砚清动了，他把那件深蓝色的直裰从手臂间抽出来，随手搭在门边的架子上，然后走进来，走到陆时渡面前。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陆时渡耳侧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把它拨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像在碰一样很脆的东西。

“看什么？”陆时渡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哑。

沈砚清的手从他耳侧收回来，但目光没有收。

“看你。”他说，两个字和平常一样，但陆时渡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看吗？”陆时渡问，问完之后有点后悔，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

沈砚清没有回答“好看”还是“不好看”。他看着陆时渡的眼线、腮红、唇釉，看着那支白玉簪和那几朵淡粉色的绢花，看着水绿色裙摆上绣着的荷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然后把视线收回到陆时渡的眼睛上。

“我认不出来。”沈砚清说。

“认不出是我？”

“认得出是你，但不习惯。”他的手指抬起来，指背蹭过陆时渡的脸颊，从颧骨到下巴，很慢，“你平常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