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回走廊里。

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回工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是那张默认的风景图，蓝天白云绿草地。他看着那片草地，看着看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用手背擦掉，擦掉了又涌上来，反反复复的，像一个不会停的泉眼。

李姐走过来，看到他红红的眼睛，愣了一下，没有问。他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温的。宋一握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对他好的。虽然那个人不是他在等的那一个，但至少还有人在意他是不是渴了、是不是累了、是不是哭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没有不接，拿起来一看，是林屿舟。

【屿舟：哥，你在哪？我去找你。】

宋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宋一：在公司。】

【屿舟：你哭了？】

宋一愣了一下，他怎么看出来的？他看了看自己打的字，没有眼泪啊。他又看了一遍——“在公司”。三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但他就是从这三个字里看出来了。

【宋一：你怎么知道的？】

【屿舟：你平时都会加标点符号。今天没有。】

宋一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想起林屿舟说过——“哥，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右眼会先眨一下，然后左边眉毛会比右边眉毛高一点。”

他想起林屿舟说——“你平时都会加标点符号。”他想起林屿舟说——“你累的时候会先摸一下后脖子。”他想起林屿舟说——“哥，你什么时候能听我一次？”

林屿舟了解他，比他更了解他自己。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每一个藏起来的心事，林屿舟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利用过这些。

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宋一开心，看着宋一难过，看着他为另一个人哭得喘不上气，然后递一张纸巾，说“哥，擦擦眼泪”。

宋一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宋一：屿舟，我跟他说了。】

【屿舟：说了什么？】

【宋一：说我喜欢他。】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宋一以为他不会回了。

【屿舟：他怎么说？】

【宋一：我不知道。我没等他回答就跑出来了。】

对面又沉默了。

【屿舟：哥，你在哪？我来找你。】

【宋一：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屿舟：好。那你记得吃饭。】

宋一看着“那你记得吃饭”这五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记得吃饭”是一句重话，现在他知道了——当一个人自己不记得吃饭的时候，别人替你记得，那是一句很重很重的话。

宋一不知道那天下午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工位上，机械地处理文件、接电话、回邮件。脑袋是空的，身体是满的——满到快溢出来了。

快下班的时候，陈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宋，纪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宋一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

“嗯。”陈峰的眼神有点复杂，“他说，让你一定要去。”

宋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他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没有碰。

他在想，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纪晟晏会不会坐在办公桌后面，冷着脸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到”？还是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说“宋一，我们不能这样”？或者——他不敢想的那个或者——他会走过来，抱着他，说“我也喜欢你”。

他不敢想那个或者，因为他怕如果那个或者没有发生，他会更疼。他敲了门。

“进来。”门开了。

纪晟晏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影子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宋一的脚边，像一条黑色的河。宋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纪晟晏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没有在抖，很稳，像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纪总，你找我？”

纪晟晏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那层冰已经完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没有愤怒，没有冷漠，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确认的柔软。

“宋一，”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宋一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和他隔着三米的距离。纪晟晏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在他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在他咬得发白的嘴唇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