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就在那天下午，宋一开始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的过程，不是循序渐进地想起，而是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某些画面毫无征兆地涌进脑海，尖锐的、碎片化的、带着疼痛的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记得自己站在一家超市门口，穿着荧光黄的马甲，手里拿着一杯试吃酸奶，面前站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他记得一辆货车擦着他的衣角飞驰而过，他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磕青了一大块。

他还记得自己蹲在医院走廊里，握着妹妹宋念的手，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扎着输液管。

他记得自己站在一条小巷子里，面前有三个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是催债的龙哥。

然后——陆星辰出现了，穿着外卖服，三拳两脚就把那三个人打趴在地，然后笑着说“我叫陆星辰，外卖员，兼职打架”。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宋一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穿着一件大一号的白衬衫，脖子上贴着一块翘了边的抑制贴，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是曾经见过另一个世界的、穿越过时间和空间的、不属于这里的印记。

他想起来了。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自一个没有ABO、没有信息素、没有分化的世界。他穿越进了一本书里，穿成了一个炮灰Beta。

他在这个世界欠了一屁股债，做过兼职，发过传单，被Alpha在健身房堵过，被沈清遥设计过。

然后——他失忆了。

失忆之后，他忘记了自己不属于这里，忘记了自己一直在找回家的路，忘记了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拼命地、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他把这里当成了家。把纪晟宴当成了全部。

但现在，记忆回来了，像潮水倒灌，把他的世界冲得七零八落。

“原来，我不是这里的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我该回家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黑色珠子，珠子冰凉冰凉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凉，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它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管，顺着血液流到心脏，把那里烧得滚烫的一团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宋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切过菜，洗过碗，叠过被子，晒过床单。这双手被纪晟宴握过、牵过、在黑暗中十指相扣过。但现在，这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住。

他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那天，想起原主的“毒唯”属性，想起那个住在他身体里、整天叽叽喳喳、最后死在他怀里的另一个宋一。

毒唯临死前说——“宋一，请你爱上他。”

他爱上了。然后他想起来了——他不属于这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星辰发来的消息。

【陆星辰：裴衍之今天来公司了，穿得跟要去走红毯似的。你猜他来找谁？反正不是找我。】

宋一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浮现出裴衍之的脸——银白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眸子，嘴角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他现在想起裴衍之是谁了，裴氏集团的少东家，纪晟宴的死对头。

在温泉里对他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的那个人。

【宋一：找你？】

【陆星辰：我说了不是找我！】

【宋一：那你为什么觉得他找的是你？】

对面沉默了片刻。

【陆星辰：……你失忆一场，嘴皮子倒是更利索了。出来吃饭吗？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纪晟宴的事，新闻上都写了。】

宋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新闻——“纪晟宴沈清遥结合在即”。

他已经不生气了，因为纪晟宴没有去，纪晟宴选择了留下。

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心，因为他想起了自己不属于这里，想起了自己应该回去。

【宋一：好。哪见？】

【陆星辰：老地方。第二性别。】

第二性别酒吧白天不营业，但陆星辰和老板很熟，拿钥匙开了门。

宋一到的时候，陆星辰已经在了。他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两杯柠檬水，看到宋一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他穿着纪晟宴的衬衫。

因为宋一自己的衣服都在纪晟宴家，出门的时候随手抓了一件——眉头一挑，嘴张成了O型。

“你这是……从哪个案发现场逃出来的？”

宋一在吧台边坐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凉凉的，酸酸的，和以前的味道一样。“纪晟宴的衬衫。我的衣服在他家。”

“哦，在他家。”陆星辰的声音拉得很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暧昧，“所以你昨晚住在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