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6)
锦书皱眉:“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这世上还是对我好的更多一些,不会想不开寻短见的。”谢惜晚轻笑,“若无先帝赐婚,纵然他李含章是怀王世子,我一样敢央了爹娘与他分道扬镳。可惜今时今日的情形,不容我任性,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委屈,将爹娘和大伯父一家置于险境。”
锦书:“谢大人虽非侯爷亲兄长,却比许多人的亲哥哥还要好,一家人都是真心疼姑娘的。”
“是啊,堂兄去年还给我打了兰花簪呢。”谢惜晚道,“管他李含章作什么?他既不顾念我,我便不必顾念他。我得高高兴兴、平平安安活着,才算不辜负父母亲人。”
锦书知道,她这是在劝自己,若不这样想,日子都不知该怎么过下去。哪个姑娘出嫁时不盼着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呢?若不知道夫妻恩爱是什么样便罢了。
但谢惜晚知道。
她的姑娘知道。
每每思及此,锦书便觉得心如刀绞。
今日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城门前是落叶铺就的归家路,被行人马蹄踩得咯咯作响。关月与温朝先于众人策马而来,谢惜晚那小表妹一下扑进母亲怀里,一个劲儿撒娇,关月嘴上嫌她烦,眉眼却很温柔。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扑进阿娘怀里的样子。
远处方平息些许的烟尘又滚滚而起。
谢惜晚再也忍不住,小跑几步上前,眉眼弯作月牙,一如儿时模样:“爹爹。”
“你跑来吹什么风?”谢旻允下马道,“身体养好了?”
“女儿生病是春天的事,如今都秋天了。”谢惜晚笑笑,“今日不冷,女儿好久没见你们了,就想早点来等。我娘呢?”
谢旻允:“后头呢。”
谢惜晚踮起脚往远看,正对上那道一直低垂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是宋怀川。
她第一瞬想起的不是儿时他因闯祸被祝伯母追着满院跑,也不是个头骤然拔高的少年懒散地跨坐在墙头逗她玩儿。
谢惜晚想起那年春和景明。
宋怀川嘴里叼着路边的野草,手上一下一下掂着小石子,用这副人见人打的不正经的模样对她说:“诶,我爹说要带我去打仗。”
谢惜晚眨巴了两下眼睛:“你?”
“看不起谁呢?”宋怀川嘁了声,“我定能名扬天下,你信不信?”
谢惜晚其实不信。
但她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信。”
这个人如今与少时真是很不一样,今日是谢惜晚第二次见到他身姿挺拔的正经模样。
上一次是五年前。
青州一别后,他们重逢于红梅霜雪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未妨惆怅(三)
五年前碎雪满地,红梅满枝时,谢惜晚十九。
自谢惜晚将至笄年,京中逢年过节必会遣人来。话虽未说到明面上,但人人都清楚,这是来催谢旻允和温怡尽快带着女儿回京,由宫中教养两年,再按先帝之意与李含章成亲。
十数年前的那个秋天,谢旻允和温怡接过那道圣旨,知自己无能为力,曾真心希冀过怀王府那个孩子会长成一个端正知礼的人。
然而天不遂人愿,李含章偏偏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混账。
他们不愿意,却没有法子,只好一拖再拖,到谢惜晚十六那年实在寻不到借口才带她回京。到了云京又推脱不见,一时说女儿病了,一时说自己病了,生生又拖了近三年光景。
十九岁那年秋末,谢惜晚走下宣平侯府最后一级台阶,明明眼前只有一片红,什么也瞧不见,却还是在锣鼓喧天里回过头。
她知道那里有父母亲人、有知交好友、有她一去不复还的少年时。
那年冬天红梅开得极好。
谢惜晚以为自己已忘却了无忧的少年光景,却还是在故人重逢时失了神。她十六岁离开青州,于三年之后的冬日在繁华京都与少时玩伴重逢。
见到了二十三岁的宋怀川。
宋怀川肩头有薄雪,亦有红梅花瓣,他在雪地里孤零零的,看着挺拔又端正,不似从前那般一见便惹人厌。
谢惜晚竟从他身上看出了宋老将军从前时时挂在嘴边的“沉稳”二字,他如今这般模样,家里定是欢喜的。她听棠梨说过,宋怀川这次是来领赏的。
她笑弯了眉眼,与从前并无什么分别:“小宋将军,好久不见。”
宋怀川一瞬失神,明明是欢喜的重逢之景,竟不知该如何回她。
“世子妃。”小侍女低着头上前,行了礼道,“世子醉了,王妃正寻您呢。”
谢惜晚:“方才席上不慎翻了酒盏,怕御前失仪。”
锦书当即接道:“你且回去,稍后世子妃自会与王妃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