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7)
“你不必走。”谢惜晚温声道,“这位宋将军是青州宋昀将军之子,与家父是生死之交。多年未见,我道一声贺,问一句长辈安康是应尽之礼数。你且在旁听了,一字一句如实说与母妃就是。”
小侍女膝盖一软,当即跪下了:“奴婢不敢。”
“不必如此,锦书,扶她起来。”谢惜晚道,“我无意为难你,方才所言皆是真心。你若回不上话,难道不会被罚?”
锦书拉着抖如筛糠的姑娘退到一旁,那是个能听见他们说话,但又听不全的微妙距离。
谢惜晚:“伯父和伯母身子可还安好?”
宋怀川久久未有言语。
谢惜晚轻声唤他:“小宋将军?”
“还是老样子,家父打了这么多年仗,难免有些旧伤在身上,家母时常数落他。”宋怀川回过神,“侯爷和夫人如何?”
“一切安好,劳小将军挂心。”
宋怀川失笑:“你一口一个小将军,倒叫我以为自己立了什么大功似的。”
“能赴除夕前夜之宴,自然是大功,何须过谦?”谢惜晚稍顿,“提前向小将军道贺了。”
“那便承——”宋怀川瞥见远处候着的侍女,回了她一礼,“承世子妃吉言。”
谢惜晚略略回以一礼,单薄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风雪之中。
红梅满枝头,霜雪落发间。
这样好的景致,明明该是喜人的瑞雪报丰。
宋怀川却在原地被漫天大雪晃了眼。
记得儿时在青州总见不到雪,偶尔飘一点儿也积不住,还未落地便化开了。谢惜晚从话本里看了一场又一场雪,闹着要玩儿,温怡和谢旻允便在那年冬天安顿好青州诸事,将两个孩子一并带去沧州看雪,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雪。
那时他们还很小,小到调皮乱跑被抓住时,谢旻允可以一手一个,像拎小猫似的将他们丢去墙角,然后拿唬人的戒尺轻轻敲两下手心。
他们是长在青州的孩子,一见到雪兴奋得不能自己,但又受不住沧州严寒,疯完回来必要一起蹲在火炉旁半个时辰才行。谢惜晚会在父母训她之前挤出眼泪,左哄哄娘,右骗骗爹,靠撒娇耍赖逃过一劫。
那是他们无忧无虑的少年光景。
宋怀川被簌簌寒风吹得回过神:“伯父伯母一向将她当作掌上明珠,他们既点头,想必这人文武双全、德才过人。”
临舟是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小将军……”
“慌什么?”宋怀川笑笑,“是你主子从前不争气,算起来她今年十九,的确该嫁人了。”
他抬步将风雪抛却在身后:“这地方没意思,以后不来了。”
一去经年,如今城门遥遥一望,竟已过了五个春秋。
宋怀川听见谢旻允问她:“世子没来?”
谢惜晚点头:“嗯,我没让他来。”
宋怀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思绪一时不知飘去了哪里,耳畔是褚晏舟同他说话的声音:“看姑父的意思,是要将东境交给宋将军。日后跟着你爹,立功的机会多得是,人说修身齐家,你再过几年该到而立了,怎么还成天只想着打仗?宋将军也不管管你。”
宋怀川笑了声:“你一口一个姑父叫得倒顺口。”
“如今谢侯爷的确算我姑父,跟着内子叫,有什么不对?”褚晏舟道,“说起来姑父从前照看过你,不去打声招呼?”
“人家父女两个说话,我作什么凑上去自讨没趣?”
“也是。”褚晏舟道,“宋伯父和祝伯母为你的婚事愁得头发都要白了,临行前特意嘱咐,要你这回在云京时——”
“你是自己成了家,就想着来催我了?”宋怀川拨弄了两下腰间的平安扣,“我成日混在军中,就不去祸害人家姑娘了。”
他牵着马,背影被日光割开,向身后无所谓似的摆摆手:“你们慢慢叙旧,连日赶路,我如今只想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明日面圣时再见!”
秋风起,尘土骤然迷了人眼。
宋怀川牵着马路过谢惜晚身边时并未停留,载过她的马儿却顿了下步子,用湿润的鼻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谢惜晚一瞬失神。
那年宋昀教儿子骑马,宋怀川吊儿郎当不好好学,她看着很羡慕,奈何身量太小,只能乖乖再等两年。宋昀拿儿子没办法,是谢惜晚一鞭子抽在马身上,惊得马儿疾驰而去,草场的风里回荡着宋怀川的惨叫。
后来宋昀又教谢惜晚,她学得很快,一个月出头就能独自纵马迎着山风跑。马儿似乎很喜欢她,无论那一匹在她身边都很听话。
宋昀和祝云窈便送了她一匹小马当作生辰贺礼。那是一匹小黑马,毛色乌黑发亮,漂亮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