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臣(104)
只是沉浸在喜悦中的小姑娘们很快又意识到一件事——科举的流程制度须得参与童试,分别经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为生员才可参与秋闱。
可她们尚是白身,怎么能进贡院?
一双双失望但还挣扎着希望的眼神注视着霍老夫人,她只眯了眯双眼,交代一声‘自去准备便是’。
于是这句交代传下去,陆家各房的油灯就再没熄灭过。
与陆家隐隐的欣喜不同,崔家的气氛属实压抑得紧。
依旧是书房,可这边厢的书房油灯昏暗,透着山雨欲来的逼仄。
崔家当家人崔怀仁背手而立站在书架下,静默不语。崔博渊则站在其下手位摇摇欲坠。
他从陆家回来后便被传进了书房,一站就站到了深夜。
管家盯着更漏,适时奉上热茶。
这是家主的习惯,只要他还在书房,未明令禁止下人入内便得一个时辰进书房换一次茶盏。
老管家躬身将茶盘举至额前,眼观鼻鼻观心只更换茶盏,对书房内的一切只作不知。
尽管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门里就传来瓷片粉身碎骨的声响,他也只是将关门的动作加快了几分,而后又站到更漏边守着。
盛着热茶的白瓷盏碎了一地——这已经不是今日被摔得第一个了。但就是这只茶盏的碎裂,让一直不曾开口的崔怀仁出了声。
“跪下。”简短的两个字极尽刻薄狠毒,崔博渊却好似早就预料到了一般,轻撩下摆从容跪地。
遍及满地的瓷片避无可避,只得逼着人用肉身压上去。
滚烫的茶水浸湿布料,奔赴那蜿蜒流下的血水。
“行刺失败,乌奇被俘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想着自己翅膀硬了,可以越过我这个家主了是吗?”
苍老声音里刮出堪比利刃划璧的刺耳之声,听得崔博渊在袖中攥紧了双拳。
“父亲勿要动怒,是儿子的不是,本想补救一二再行禀报,却没能成功。”他压低了声音,尽量将压着恐惧的平静演绎到位。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感到厌烦。恶心。
暴躁在他的身体里蹿动,只能膝下暗自使劲依靠那些疼痛缓解,不让对方看出端倪。
“这么说来,你也是无心之失?”那声音带着不屑的笑,语气倒是温和了许多,“上前来,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双膝拖着碎瓷,一步一步爬上前去,每一步都锥心刺骨,隐忍的喘被静谧的房间放大,再放大。
崔怀仁伸出枯树一样的手抚摸着他的杰作。从发顶逐渐向下滑去,直到摸到那张细腻的脸庞。
啪、啪、啪!
三记响亮的耳光挥了出去,带起腥风。
“永远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好好做我的儿子,你才能活着长大,知道吗?”地狱恶鬼的声音再度响起,书房的油灯也终于燃尽。
最后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给足了崔博渊安全感。
在这一刻他终于可以短暂的卸去伪装,尽情地展露他的恨。
贱人!贱人!贱人!
崔怀仁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不和他的生父一样被人乱刀砍死在逃亡的路上,被野狗分食?
他为什么也不死?拖着这被病痛折磨的破败身体活在日复一日的屈辱中,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他不甘心。
受了这么多苦就这样无人在意地死去和他那个低贱的母亲有什么区别?
他很不屑,也很不愿。
活,他要活得万众瞩目,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整个北周,谁都不要想逃。
就这样一起陷入恐慌里痛苦吧!战乱和天灾不要停歇,都痛苦的活着直到绝望的死掉吧。
像他一样,和他一样。
恶念侵占了他的心,扭曲了他的面容,却又让他前所未有的欢愉。
*
从林昭宁来了后的平江府再度不平静,而这份轰起街头巷尾的喧嚣起源于城门张贴的一纸告示。
“人才凋零,朝堂青黄不接,平宁长公主下令特开恩科,即日起加考童试,男女……男女皆可报名?”
守在告示下的青衫男子读着这段文字惊掉了下巴。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怎么连起来他看不懂了?什么叫作加考童试,什么叫男女皆可报名?
开恩科是这么开的吗?
与他一样的人比比皆是,纷纷指着这告示痛骂长公主‘牝鸡司晨’。
“无知妇人怎能与我等一同参考,安生些在家中相夫教子不就够了,出来折腾简直是令祖上蒙羞。”
“早就听闻这长公主桀骜不驯,怎的才来平江府就想将这儿的女子统统教成那般模样吗?”
“长公主有何等权限可以替圣上做主开这恩科,我不服,可有人与我结伴谏官,告上她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