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217)
暂且放下疑心,将海东青托付给男人,赵抚衡转而回看苏无苔,却见她眸光炽热,脸上流露出罕见的信任与依赖,这种神态,她展示给一个陌生人,给荇芝,给海东青,给宫爹,只唯唯对他吝啬。
赵抚衡眸色黯然,扶苏无苔两肘,托她起身。
苏无苔身在原地,目光追着男人背影,浑然不觉赵抚衡将她拥揽入怀,也未察觉他手指无法控制地轻颤,还有喉底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怀中人儿细弱憔悴,因着外头的瀑布、虹桥与流云,因着她的神思随男人而去,她好像只有一具躯壳在赵抚衡怀中,似会随时化作一阵风消散,赵抚衡想用力抱紧,又怕她疼。
她对他可谓是残忍,永远只给他一副躯壳,他对她好像永远不得其法,吸引不到她的注意,看不清她在想什么,从前他会因此恼怒,教训她该如何侍奉,现在他只有无力的挫败感。
目光转向洞外,赵抚衡示意跪地的众人起身。
窸窸窣窣的医疗摩擦声音在瀑声下一点都不显,但苏无苔还是醒过神,看向吊在半空的小锅子,表情非常认真——好好吃饭,去周二奶奶家,三日后海东青就会活过来。
那她不能出错,必须乖乖照办。
苏无苔盯紧小锅子。
孙太医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进洞,揭开锅盖,锅子里是炖烂的芋头和零星肉末,勉强可以说是芋头羹。
银针试毒,确定可以食用,孙太医掏出一只银碗和犀角勺盛芋头羹,放在矮木桌。
苏无苔凑过去,呼呼吹凉,用勺子搅拌,时不时往山洞深处张望,洞中火光一摇,她就心尖发紧、足尖转向,想追去进,又掐紧勺柄,狠狠忍住。
不能打扰。不能打扰。不能打扰。
她默念神医的叮嘱,提醒自己不能再害海东青。
赵抚衡看她状态还算稳定,坐在中年男人的马扎上,随手拿火棍拨弄火堆,示意近侍背猎户进来。
近侍放下猎户。
猎户黝黑健硕,伤得很重,一箭贯穿左腰,黑色缠头布吸饱血,一压就挤出血珠,但是他咬牙不喊痛,目光灼灼望住赵抚衡,带着些许疑惑。
“说罢,你想要什么?”赵抚衡淡淡地问。
不善的语气,让搅芋头羹的苏无苔侧目——
猎户仰卧地面,腰间缠满血,脸色惨白。
目之所及,无论坐着的王爷还是一旁的近侍,甚至洞外的近侍,面色都十分冷肃。
苏无苔心想这不对啊,对什么好像大家都在凶猎户,明明猎户是好心人,待他们来找到神医,帮了大忙!
这究竟又怎么了?
苏无苔疑惑的眼珠偷偷左右瞟扫,她刚刚承认了自己祸害海东青的罪过,是她害大家这样辛苦受罪,她无颜面对众人,但是猎户帮忙找到神医,救海东青一命,猎户是她的恩人。
不能这样对待恩人。
她怯怯看向赵抚衡肩头,赵抚衡察觉到她困惑,隐约还有问责的意味,浅叹一口气,对苏无苔招手:“过来。”
苏无苔赶忙卷袖子端起烫碗,快步挪到赵抚衡身侧。
她倒是听话,神医的话奉若圭臬,又为个陌生人这样急切上心,赵抚衡嘴角撇下一抹不可见的苦笑,但还是耐心为苏无苔解释:
“刺客行事隐秘,偶然闯入一个猎户的可能性,绝不存在,故而此人是刻意埋伏附近,主动入局。他以重伤姿态出现,又拒绝太医诊治,还故意提及神医,分明就是请君入瓮,奔着孤来的。”
说完,赵抚衡看向苏无苔,确认她有无听懂。
苏无苔在思考,勺子搅动速度变慢,脑子转得非常快,脸上倏忽挂起喜色,道——“表嫂说你有隐疾,猎户给你介绍神医,这是好心啊,你该对他好些!”
山里真是好人多啊,神医好,猎户也好。
众人听她这论调,却是无奈地垂下眼皮看地。
赵抚衡不愿意破坏苏无苔心中的单纯美好,但是荇芝的教训让他决定说清楚,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解释:“若是单纯献神医,大可以入县衙告知卢县令,甚至到驿站拦驾都属正常,如此绕圈子,用苦肉计,足证另有图谋。”
赵抚衡说苦肉计,苏无苔自然不懂什么叫苦肉计,但是她下意识想到荇芝手臂上的淤青,心想大抵都是自己伤自己……都是用伤痕骗人……
心念到此,苏无苔脸上自信猎户是好人的判断,立刻化作泡影,脚步不自觉退却,手中节奏打乱,一滴热羹溅到手背上,她瑟缩一下,不再为猎户说话。
确认她听懂了,赵抚衡复又看回猎户,低垂冷目,淡淡审视。
猎户艰难地调整姿势,双膝落地,不惧赵抚衡的审视,坚定地望住赵抚衡,说明意图——“小人想追随王爷!请王爷收下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