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94)
听得此言,武德帝眸光乍盛, 怒火骤然消散,竟从龙椅站了起来。
“带路。”武德帝龙吟微颤。
杜贵妃含笑颔首,侧身道,“圣上请。”
于是踩着奏疏,撇下裴叔夜和高思恩, 苏氏女也抛掷脑后, 武德帝急不可耐地跟去。
进入御花园, 武德帝双目被勾,一霎痴了——十五年不置秋千的御花园,重新架起秋千。
一个闷闷不乐的细背影, 婀娜娇媚, 与十七年前的初见, 一模一样。
十七年恍然如昨, 武德帝踉跄了一下,被杜贵妃搀住。
“月儿她,她肯了?”
武德帝凝视那背影, 不敢相信,亦不敢接近。
十五年前自称祸乱朝纲,以死相逼,自请禁足的爱妃,他此生唯一的求而不得,居然就这样从天而降,出现在面前。
武德帝不敢近身,他竟然惶恐。
杜贵妃并不解释,重重地推一把。
恰如十七年前旧血重燃,武德帝如当年那般,奔向秋千。
临到近前,闻到朝思暮想的幽香,他甚至不敢触碰秋千上的人,只轻轻推动秋千,轻轻推得她晃起来。
她晃,幽香四溢。
武德帝推,恼她升走,喜她的回落如同归来,恍惚间以为又可以拥她入怀。
半晌。
“如果你愿意,月儿,你现在还是朕的宸妃。”
武德帝攥紧秋千架,小心翼翼试探。
秋千中的人脚尖点着地,缓缓停下,点头。
——
下马桥。
赵抚衡远远看到苏喃巧枕在车窗看风景。
几只素簪闪耀日光,乌黑发髻衬得雪肌莹白,红墙碧瓦间,她庸懒枕臂,恬静安然的脸,美得叫人心醉。
脚步放缓,赵抚衡不忍打扰,经历万安宫与延英殿两场风暴,此刻,他只想静静看看她。
她的母亲正在冷宫禁足,他方才拒绝父皇赐婚。
赵抚衡脚下是薄薄一层脆冰,但只要看着她,看她坐在他的马车里,风雨不侵,安闲沐浴在日光下,冰层又如何?便是刀山,他也要越过。
脚步轻缓。
苏喃巧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回来。
她现在对赵抚衡只有说不出的恐惧。
透过车窗,四目相对,一瞬息时空交错,苏喃巧记起初到王府那晚,她也是这样发呆,被王爷从车窗拖出去。
王爷凶残可怕。
苏喃巧不想再被粗暴拖拽,推开车门,飞速走过去。
她这样子,叫赵抚衡以为是来迎接,蓦地心尖柔软,情不自禁拉起她的手,珍惜这难得一刻。
昨日到今晨,他们之间隔着汪洋似地泪水,现在她主动接近,赵抚衡不想上车,就当是散步,他牵她朝宫门走。
恰在此时,赵晏清也从杜贵妃处请安出来,不偏不倚,三人碰上。
日光下。
苏喃巧脖颈上的红痕非常刺眼。
赵晏清一眼看见,心头霎时起火,袖中香囊不堪揉烂。
昨日,含章郡主派人去东宫,求他出面营救苏家,他置之不理,因为苏家苛待她,死有余辜。
捉钱吏惶恐,便惶恐,帝国理财,不缺那点脏钱。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出手庇护苏家的道理。
事后听闻苏舟行一句“啮臂为誓”,让赵抚衡当场暴走,拖拽苏喃巧。
他派詹事上秦王府要人,是为转移一点火力,免她受搓磨。
詹事挨了一枪,昨夜呕了一整夜血。
不意今日在此相遇,她还是这副惨淡容色。
她身上还有多少被赵抚衡施暴的痕迹,赵晏清光是想想都心疼不已。
“你究竟还要折磨她到几时?”
赵晏清拦下二人,与赵抚衡正面相对:“有什么冲本宫来,你我之间的争斗与她无关,你以为铲平苏家她就无处可去?她是本宫的良娣,东宫永远给她留着位置。”
“过来,”赵晏清温声似哄,朝苏喃巧伸手:“到本宫这里来。”
好漂亮的手,纤长白净,没有茧,似乎在哪里见过。
苏喃巧耳畔悠悠远远,好像听到丝竹之声,心中一动——她想:到他那里去,是不是就可以逃离王爷?
想逃。
心动,手指便下意识往回抽。
赵抚衡察觉她动作,瞬间拧眉,嘴角牵起一丝冷冽。
但他并不攥紧她,松手任她抽。
表哥、宫爹,现在又来个东宫,她这张所谓的小板凳里嵌了多少心思,尽可以使出来,他今天就要好生看看。
敢跟别的男人走,左腿还是右腿,他会帮她拧断一条,长长记性。
没有赵抚衡牵制,苏喃巧的小手轻易挣脱,目光顺着赵晏清的手和腕,一寸一寸朝上扫。
赵晏清看着她从赵抚衡身边抽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他就知道,她从未被善待顾惜,苏舟行不曾,赵抚衡一介武夫,更不行,他的温柔顾念,才是她无法抵抗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