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96)
赵抚衡跳下马,抱她放下。
落地一霎,老人开门,苏喃巧扑入老人怀抱,好似乳燕投林。
“宫爹。”
呜咽浸入老宫爹前襟。
“小月儿,真是宫爹的小月儿,长这么大了。”
老宫爹老泪纵横,粗粝皲裂的手掌,轻轻拍打她后背。
不多时,秦王府近侍陆续赶到。
道路狭窄,马车过不来,众人接走赵抚衡的马,远远退到角落。
赵抚衡静静注视抱在一起的爷孙俩,眸光幽邃,心海沸腾。
想到她那样凄苦的幼年,曾有人给她一丝暖,赵抚衡着实为她高兴。
只不过老宫爹唤他“小月儿”就颇为可疑,赵抚衡记得武昭仪本名武望舒,父皇就唤她作“月儿”。
巧合?
还是说,这老宫爹是武昭仪派来的人?
不,不对。
武昭仪绝不可能容忍孔嬷嬷虐待自己的女儿,若是知晓苏喃巧在此,必定早就带她远走高飞。
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抚衡隐隐感到不安,他决定找机会接触一下武昭仪。
想到那未来的岳母是母后的死敌,赵抚衡揉了揉眉骨,摇头不愿细想。
昨日在玉华山,因为宫爹的去向伤了她的心,现在带她来见老宫爹,赵抚衡心想应该可以弥补一二。
亏欠她的,他一定弥补。
她同苏舟行的事,他给她时间。
终究,赵抚衡不愿她在身边吃苦,她吃的苦已经足够,她折磨他,他只能认栽。
门前,七年未见的俩人热泪满襟。
空气里,充盈泪的酸涩,还有一丝酸甜。
哭声渐渐转为抽泣,老宫爹放开怀抱,苏喃巧露出一张哭红的脸。
要哭坏了,赵抚衡看得胸口发闷,却没上去,任由老宫爹牵起苏喃巧,慢吞吞走回院子。
“月儿长大了,快帮宫爹摘樱桃。”老宫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
“嗯。”苏喃巧抽抽搭搭,小肩膀一耸一耸,踮起脚摘酸樱桃,眼泪又啪嗒直掉。
七年前,她还住在隔壁孔嬷嬷旧宅的时候,宫爹就老念叨腰酸背疼,摘不到樱桃,老催促“月儿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如今她终于长大,终于可以帮宫爹摘樱桃,闻着樱桃的酸甜,一粒粒果肉捏在手心,她泪眼模糊,整个人好像浮在半空,快乐来得猝不及防,她好害怕这是幻觉。
她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呢?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她的心愿,几时被人知晓,实现?
苏喃巧的目光扫过赵抚衡——似是他的马,将她带来。
这样的话,苏喃巧想,她得原谅王爷。
他拆苏家,拖她拽她,压着她啃,还咬她。
所有这些,通通比不上他带她来见宫爹。
见到宫爹,比什么都要紧。
苏喃巧瞥一眼齿痕,想:她和王爷谁都不欠谁,她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去找爹娘。
她摘樱桃,赵抚衡不帮忙,走到老宫爹身旁,问:“为何唤她月儿?”
老宫爹心想小月儿手腕上那么大个月牙齿痕,可不就是月儿吗?
他看出赵抚衡身份高贵,却不想理会,小月儿脖子上的红痕,嘴唇上的结痂,都证明此人对月儿用强动粗,这种人,月儿跟着他是吃不完的苦头。
太监是没根儿的东西,老宫爹九族全无,活到这把岁数,黄土埋到喉咙,贵人不贵人的,也不怕得罪。
摇摇头,老宫爹叹气:“老喽,想不起来喽,老头子老眼昏花,看不清贵主的脸,还请贵主莫要责怪。”
他说看不清,却隔着篱笆,只凭半张侧脸就认出苏喃巧。
知他隐瞒,赵抚衡也不强迫,事后派人查他底细便是。
苏喃巧手提竹篓摘樱桃,摘下许多,开开心心来献宝。
“可否劳动你往井里打些水来?”老宫爹冲赵抚衡作揖,指向远处。
这是借口将他支开,赵抚衡心知肚明,还是欣然提起水桶离开。
苏喃巧第一次见他这样好说话,惊奇地目送赵抚衡出门。
篱笆对面是孔嬷嬷老宅,苏喃巧歪着脑袋看,越看越感慨——就隔这么矮矮一层竹篱笆,她在对面住到八岁,愣是一次都没来过宫爹的院子。
她在苏家那些日子,不见天日,一度以为再也回不来,永远也见不到宫爹,没想到她居然像从天而降,突然落到这院子,终于亲手摘到宫爹家的樱桃……
好奇妙。
好快乐。
老宫爹见她高兴,慢慢问她和赵抚衡的事。
问身份,苏喃巧只说是王爷,旁的一概不知。
问怎么认识,苏喃巧说坐在池子边,被拖进去。
问对她好不好,苏喃巧只说:要逃跑。
苏喃巧讲得不明不白,老宫爹听得稀里糊涂,只确定王爷对她用强,小月儿铁了心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