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105)
她这样沉浸的想着,下马车都是让紫竹提醒了才回过神来。
脚踩在通往东宫正殿的御道上,今晚月色暗淡,紫竹手提一盏素纱灯笼在前方引路,橘黄的光晕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映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还没走出去多远,迎面便碰上几位身着官服,神色匆匆的官员从另一条岔路快步走来,方向正是灯火通明的前殿。
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眉头紧锁,若细细探究,可能还能在其中探出几分厌烦的情绪,擦肩而过之时,叶桑宁却只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的焦灼与疲倦。
其中一位年长者甚至无意识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声在寂静地路上显得格外清晰,随即又迅速湮灭在夜色中。
她不禁抬眼,朝前方望去。
东宫正殿方向,灯火晃晃,几乎映亮了上方天空,宫殿的轮廓在灯光中显得愈发庄严,却也透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殿门似乎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影晃动,却也听不见多少喧哗,只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无数细语与纸张翻动汇成的嗡鸣,偶尔,传出几声尖锐的反驳声。
紫竹适时地轻声提醒,“叶小姐,公主的院子就在前面了。”
叶桑宁收回目光,跟着紫竹转向一条更为幽静的回廊。
这里灯笼稀疏,光线略微有些暗淡,守卫的宫人如同石雕般静立在阴影中,连呼吸都放的极轻,唯恐惊扰了此间安宁。
叶桑宁推门走了进去,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安神香的气味一瞬间就充斥进了鼻腔。
守在沈元昭床边的人,见是叶桑宁走了进来,行过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叶桑宁垂眸看了会儿仍紧闭双眼的沈元昭,轻叹了口气,开口让紫竹出去,想到此刻府中应该还有谢明榆安排的人守在附近,便让她将门外的侍从们打发走,仅仅留下守在院中的几名守卫。
等人走了出去,又走到门边,确认了一边,才重新走到床边坐下去,对着阂眼的沈元昭说:“房中没有其他人了。”
话音刚落,刚刚躺在床上的人就有了动作,却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伸出手,盖在了自己的眼上。
叶桑宁看着沈元昭的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向床榻边的烛火旁,吹灭了几支蜡烛。
房间瞬间暗淡了下来,之余床边两盏琉璃灯,散发着微弱的暖黄色的光圈,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的悠长而又模糊。
沈元昭的手依旧覆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唯有胸前微弱的起伏,昭示着叶桑宁眼前的这个人是醒着的。
叶桑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坐在床沿,等待着。
她了解沈元昭,看似骄纵,骨子中的坚韧是谁也比不过的,只是突如其来的悲痛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以至于需要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才能从自我麻木中挣脱出来。
良久,沈元昭覆在眼上的手,轻轻的滑落下来,摊在身侧,声音却先于眼睛的挣开而来,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与无助,“我想不明白。”
她依旧紧闭着双眼,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一道水痕从眼角流出。
叶桑宁看着那滴泪,心中一颤,却也并没有追问沈元昭想不明白的是什么。
事件在沉默中流淌,忽然,沈元昭睁开了眼,眼底依旧是红的,却奇异的很平静,她靠着床头坐了起来,甚至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的沙哑,“御花园东角有棵老梅树,是兄长同我亲手种下来的,那时候才这么高。”沈元昭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
嘴角那抹笑影却愈发飘忽,眼底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水光,“当时母妃刚离世不久,父皇便下旨让兄长出宫建府,我哭闹不停,兄长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树苗,说以后若是想他了就好好来看看这颗梅树,等梅树长大,她便能随时见到他了。”
说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冲着叶桑宁笑了下,“说是我们俩一起种的,可挖坑,埋土,浇水,都是他干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心中却在埋怨他,为什么他没有想过进宫来看她。”
“梅树,刚种下不久,兄长便出宫了,从那天之后,每当我从下了学堂,便跑到御花园去看那棵梅树,每天都去,盼着他长大,盼着它开花。”
沈元昭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也开始飘忽了起来,“它长得慢极了,一年,两年……慢慢我也长大了,不那么爱哭了,也不太敢总是想母妃了,只是,看梅树却成了习惯,好想看着它,就能抓着点什么。”
她顿住。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消散,眼底的水光凝成了一片冰冷的茫然,“后来,它终于开花了,第一年,只开了零星几朵,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我高兴极了,想去摘,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