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112)
她脸上的笑意依旧很淡,但方才那一瞬间的愣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速沉淀下来的、近乎冰冷的清明。
叶桑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她立刻就明白了——三日停灵,并非仓促或怠慢,而是为了“吻合”。
谢明榆仿佛只是传递了一个客观的消息,说完便不再多言,拱手告辞,他的身影没入门廊的阴影,庭院中只剩下她们两人,和那盘被有意拨乱的棋。
沈元昭的目光扫缓缓扫过棋盘,又移开,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叶桑宁能听清,“原来姑母也知道啊。”
叶桑宁瞬间就领会了她的话,太子真正的死亡时间,比对外公布的时间要早。
而对外公布的死讯与停灵、发丧之间,必须遵循“五日而殡”的礼制。
所以,长公主主持,将停灵压缩到三日,这样从对外公布的“死亡日期”算起,到出殡,在礼法上便勉强能够圆过去,不至于让明眼人一看就发觉时间对不上。
这是长公主在用自己的方式,弥合太子计划中这个由于“提前死亡”而必然产生的破绽,也是在向极少数知情人传递一个信号:太子的死,别有内情,且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长公主在替你兄长……补上最后一环。”叶桑宁轻声说。
“不,”沈元昭摇了摇头,眼神幽深,“她是在告诉我,她已经接手了,兄长把身后事的执行,托付给了她。”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也是告诉我,留给我的时间,从兄长真正闭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流逝了,三日停灵,是给外人看的仪式,也是给我的……最后缓冲。”
她的思路清晰得近乎冷酷,“这三天,灵堂上不会真正平静,但更大的风浪,会在停灵结束、棺椁移出皇宫之后才真正开始。到那时,‘太子遇刺身亡’的影响才会完全发酵,各方势力才会真正亮出爪子。而姑母用这‘三日’,既成全了礼法,也给了我三天时间,在相对‘安全’的灵堂氛围里,看清一些人的脸,记住一些事,也……让我彻底想清楚一些事情。”
叶桑宁不得不佩服长公主的老辣与沈景舟算计之深。连自己死后可能出现的“时间差”漏洞,他都预先考虑到了,并且相信长公主有能力、也有意愿替他补上。这姑侄二人之间的信任与默契,远超外人想象。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叶桑宁问。
沈元昭的目光落回那盘乱棋,仿佛能穿透谢明榆拨弄的痕迹,看到其下原本的杀局。“谢明榆打乱棋局,是不想让我此刻分心于具体的线索,他做得对。” 她抬起眼,“这三天,我的角色只有一个:失去兄长、悲痛恍惚、对未来惶惑不安的公主,我要让所有来看我的人,尤其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到他们想看到的。”
示弱,麻痹,观察;这是最稳妥,也最有效的策略。
叶桑宁望向沈元昭的眼神中有些怜惜,她想不到在她陪着自己的兄长度度过最后的时日中,太子对她说了些什么,让沈元昭曾经眼神中拥有的迟疑退散完全,取而代之的是必须登上那个位置上的坚决。
夜风裹挟着远处飘来的檀香与隐约的哀乐,气氛凝重,但沈元昭却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扛起了一些更沉重的东西,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盘棋,转身朝屋内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却带上了一种即将步入战场的肃杀。
“桑桑。”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这三天,是祭奠,也是帷幕拉开前最后的宁静,好好休息,接下来……恐怕再无安宁之日了。”
叶桑宁站在庭院中,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又低头看向石桌,她没有试图去还原棋局,只是伸手,将一颗滚落在边缘,险些坠落的棋子,推到了棋盘中央。
她愣了许久,回到了屋中,看着沈元昭为她准备好的衣裳,轻叹了口气,自己应是不应该去的。
清晨,叶桑宁站在那衣裳面前思索了许久,还是将那身素净的月白衣裙穿了上去,布料是上好的细棉,触手微凉,没有任何纹饰,旨在袖口和裙摆处用同色丝线绣了极淡的云纹。
推开房门之时,沈元昭已经准备妥当,同样一身素缟,脸色却好似比身上的衣裳还要苍白几分,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嘴唇紧紧抿着,不见血色。
看到叶桑宁是,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眼神中的那份刻意维持的恍惚之下,是清醒的决断。
两人没有多言,沉默地并肩穿过庭院,朝着停灵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灵堂所在的前殿,空气中的檀香气味便越发浓郁沉重,混杂着早晨的寒意,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滞涩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