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宁静静地听着，心渐渐沉下去，又奇异地提起来，被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所攫住。

“他真正的计划，或许更极端。”谢明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可能原本希望，自己就是那个坐在先行车驾上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遭遇’刺杀，重伤，然后在万众瞩目中被抬回京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挣扎数日，最终不治。”

“那样，‘太子被刺身亡’将成为铁一般的事实，没有任何转圜空间，能最大程度地震撼朝野，激起最强烈的反应，也将元昭逼到毫无退路的境地。”

“但元昭的坚决，你们的计划，打乱了他这步最险的棋。”叶桑宁接口，语气复杂。

“是。”谢明榆点头，“所以他妥协了，但并未放弃，当得知‘刺杀’失败时，他那份失落……现在想来，并非因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是因为最理想的剧本夭折了，但他立刻就有了备用方案。”

他的指尖停在棋盘中央，“他服下了第二颗药，支撑着他‘安然’回到东宫，这原本可以只是一场令人叹息的皇子早逝。”

谢明榆抬起眼，看向叶桑宁，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痛楚的光，“但他算准了，我不会让他的死仅是一场‘病逝’。”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哪怕是我们之前想过他回京之时会遭遇刺杀，但为什么，他就能如此肯定自己会死在其中。”他垂眸，看着自己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棋子，“这是因为，他会保证自己在那场刺杀中死亡。”

谢明榆再度抬头，朝叶桑宁看去，“那人不用查了，大概率就是早已消声灭迹的‘惊羽’。”

他说的是大概率，但叶桑宁听到的却是肯定。

沈景舟没有死在理想的舞台上，但他用自己的尸体和事先布好的疑阵，为谢明榆铺就了一条可以光明正大查案的路。

他信任谢明榆的敏锐与坚持，也算准了谢明榆绝不会对他的死因轻描淡写。

那诡异的图腾，失败的刺杀，甚至是服药后死亡的时间，都是他留给谢明榆的“线索”，引导着谢明榆，将他的“病逝”，合理的，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场政治谋杀地余波。

“他连自己死后，我会怎么想，怎么做，都算进去了。”谢明榆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地震颤，是愤怒，是倾佩，更是沉重地背负，“他把最后一步棋，下在这里，让我不得已沿着他画好的路走下去。”

叶桑宁看着谢明榆，心中对于许亦书的死也渐渐升起了一个猜测，“既然太子能坐到这一地步，那许亦书的死会不会也是计算好的。”

谢明榆摇了摇头，“这恐怕需要等事情全部查清才能知道。”他看着桌面上摆着的棋局，“或许，他给我们留下了线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礼制

...

叶桑宁循着他的目光看了下去, 心中有些复杂，那些冰冷的棋子仿佛突然被赋予了不同的重量。

谢明榆似是看出了叶桑宁有些惆怅的情绪，开口, “现在你需要想的不是这些, 而是……”谢明榆朝着沈元昭的屋子看了过去, 像是在提醒着叶桑宁什么。

叶桑宁对谢明榆的提醒没什么反应, 只是说, “不需要想了。”她朝谢明榆看过去, “以后, 还需请你多多担待了。”

谢明榆对于叶桑宁的选择有些意外，但在看到房门打开, 沈元昭从里面走出来之时，又觉得早应该想到的, 若让她选择, 肯定会选择与自己的朋友同舟共济。

沈元昭一出门, 看见的便是谢明榆与叶桑宁站在院中不知在做什么，她有些意外的询问，“谢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谢明榆随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拨乱, 看着她, “有些无聊，想着叶小姐应是空着的，就来找她下会儿棋。”

叶桑宁有些诧异的朝谢明榆看过去，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将棋局打乱，又将刚刚的猜测隐瞒下来，但应和道，“确实，我一出门, 谢大人便将棋局摆好了，就等着我来下的。”

沈元昭不疑有他，却也没有多说。

叶桑宁这才想到自己与他聊了这么久，还没问过他来做什么。

谢明榆从叶桑宁的眼神中看了出来，轻笑一声，冲着沈元昭说道，“长公主让我来告诉你，太子只停灵三日。”

按大周律例，太子薨逝之后，应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即停灵五日，五个月之后再下葬，明显这个天数对于大众太子死亡的日期不同。

谢明榆这番话，不知戳到了沈元昭的那根神经，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随后才笑着说了句，“知道了。”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一样。

沈元昭那句轻飘飘的“知道了”，在寂静的庭院里落下，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