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28)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墙头翻进来,拂过石桌上的茶盏残渍,拂过两人的衣角,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沉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叶桑宁侧过脸看着他,“你不去休息?”
谢明榆没有转头,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名的地方,嘴角却弯了弯,“现在就在休息。”
叶桑宁盯着他看。从他微乱的黑发,到眉骨上那道细小的陈旧疤痕,再到下颌线在夜色中勾勒出的弧度。她看了很久,久到风都换了一个方向。
谢明榆终于转过来,迎上她的目光,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你最近好像很喜欢看我。”
叶桑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跟着笑了起来,笑意清淡,但确是笑了。
沉默片刻后,她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如果禹王他们真的逼宫,”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我们能有几成把握?”
谢明榆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被云遮住的月亮,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不知道。朝堂上的棋局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薄冰上。禹王有南诏做后盾,京中有布局,宫里还有他们安插的人手。平王那边有朝中大臣,而他们这边,怎么看都是另外两边更有把握一点。
叶桑宁听到这个回答,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也好。”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又一阵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串。谢明榆没有看她,但他的手肘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挨上了她的。隔着衣袖,那一点温度若有若无,谁都没有让开。
叶桑宁低下了头,谢明榆却看见了她手腕上多出的东西,他挑眉看过去,“沈元昭给你的。”
叶桑宁愣了一瞬,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明白对方说的是手镯,她抬起手,白玉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一眼,没有隐瞒,“对,元昭给的。”
谢明榆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没有移开,他的眼神很深,表情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那你一定要好好带着。”
叶桑宁放下手,谢明榆的语气有些郑重,让叶桑宁觉得有些不对,她探究的看向谢明榆的侧脸,对方却没再看她,甚至有些躲避的意思。
叶桑宁便也歇了揣摩他的心思,她站了起来,没去看谢明榆,只轻轻说道:“我要进去了,明天还有事。”
谢明榆跟着叶桑宁一起站了起来,只是叶桑宁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就往房中走了去,他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烦闷,他只是不敢去看叶桑宁的眼神,他害怕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便将那镯子的事情全盘托出。
他抿了抿唇,伸出了手,最后却还是将手放了下去,道了声,“好。”
叶桑宁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推开了门走了进去,没有丝毫留恋地将门关了起来。谢明榆也没再逗留。
叶桑宁躺在床上,看着手腕上那精美的玉镯,心中疑惑更深。
天亮,叶桑宁就带着府中的一些人去了刑部。
秦莜和叶从诚的遗体停在刑部后堂的偏房里,各占一张薄板,蒙着白布。刑部的人显然没有多上心,连冰鉴都没有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叶桑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只吩咐带来的家丁把人抬走。
抬叶从诚的时候,她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给。
回到叶府,府中上下已经知道了消息。下人们聚在廊下窃窃私语,不知该不该准备丧仪之物。叶桑宁走进正堂,扫了一眼那些不安的面孔,只说了两句话。
“不设灵堂。”
“今晚,你们几个人把叶从诚抬到清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下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老仆壮着胆子开口,“大小姐,这……老爷好歹是叶家主事之人,不办丧事,恐怕于礼不合……”
叶桑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老仆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清山够高,配得上他。”叶桑宁说完便转身走了。
至于秦莜,她的安排不同。“将秦氏葬在骊山。”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葬在……我母亲旁边。”
没有人敢再问。家丁们领了命,分出两路人,一路抬着叶从诚往城北清山,一路备了马车,要将秦莜的棺椁送往骊山。
叶挽宁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马车旁等着叶桑宁。她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白花,花瓣被她攥得有些皱了。叶桑宁走过去,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