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审了半辈子案子的人特有的沉稳与压迫，“这份状纸，是你写的？”

叶桑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

孙大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穿。满院的尸首、满地的血、一个满身狼狈的少女、一份写满骇人内容的状纸，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换了任何一个官员，第一反应都该是“这是不是在做局”。但孙大人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只是站在那里，将那状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审视着叶桑宁。

“状纸上所写之事，”他顿了顿，“你可有证据？”

叶桑宁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大人请随我来。”她说。

叶桑宁说完那句话，便转身朝厨房走去。她走得不快，膝盖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苓跟在身后，寸步不离，左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孙大人朝身后两个亲信差役递了个眼色，三人跟着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依旧堆着那些破旧的家具，灰尘在光线中浮动。叶桑宁走到墙角，蹲下身，手指摸到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往下一按。墙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窄窄的甬道，往下延伸，尽头有微弱的黄光透出来，那是她上次来留下的油灯，灯芯燃了小半，火苗在寂静中轻轻摇曳。

孙大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刑部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暗室密道都见过，但在一座侍郎府的厨房里看到这种东西，还是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差役手中接过一盏灯笼，率先走进了甬道。石阶上落着一层薄灰，脚步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甬道两侧的墙壁用青石砌成，潮湿阴冷，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孙大人举着灯笼走进去，十几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有的敞开着盖，有的还封着，箱子的缝隙里透出金银特有的暗沉光泽。靠墙的一侧立着几个兵器架，上面架着十几把刀剑，刃口被油纸裹着，但依然能看出那锋利的轮廓。

孙大人站在原地，灯笼的光定在最近那口敞开的箱子上。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每一锭上面都铸着官府的印记。银锭的光泽在灯笼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他缓缓转过身，灯笼的光扫过另外几口箱子，金饼、金条、成锭的黄金，堆得冒了尖。再扫过去，是刀，是剑，是弩。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跟在后面的两个差役就没这么镇定了。一个倒吸了一口凉气，另一个直接愣在了原地，嘴巴张着，合不拢。他们在刑部当差多年，抄过不少家，见过不少金银，但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而且是在一个已经死了的吏部侍郎的府邸里。

孙大人蹲下身，拿起一锭银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印记。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将那锭银子放回原处，站起身来，转向叶桑宁。灯笼的光从下方照着他的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鸷，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

“这些，都是你在叶府发现的？”

叶桑宁站在密室的入口处，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遣散下人的当晚，我意外发现了这条暗道，进来之后便看到了这些东西。”

孙大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她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十几口箱子上，又落在那几箱兵器上，最后回到叶桑宁脸上。

“你当时为何不立马报官？”

叶桑宁抿了抿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民女不敢。这些东西牵扯甚广，民女怕报官之后，不等官府来人，便有人先来灭口了。”她顿了顿，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今日若不是实在瞒不住了，民女也不会走这一步。”

孙大人沉默了片刻。她说的不无道理，这些东西藏在这里，背后牵扯的人绝不会少。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父亲刚死，继母也死了，孤身一人，若贸然报官，只怕状纸还没递上去，人就已经没了。今日这场刺杀，恰恰证明了她的顾虑是对的。

他转过身，目光从那十几口箱子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心里默默清点。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沉地落在密室里。

“这些东西，一件都不能动。”他看向两个差役，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任何人碰任何东西。本官这就回去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