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56)
叶桑宁垂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岑安卿没有看她,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砚调到京城之后,我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可前些日子……”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在街上好像看见他了。就在城南那块儿,一晃眼的功夫,我没敢认。等我再想看仔细些,人已经不见了。”
叶桑宁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
岑安卿摆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大概是我眼花了。京城这么大,长得像的人也多。”
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零零碎碎地讲起卫砚辞在京城的事。什么时辰出门,走哪条路,在督察院里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偶尔去了哪里应酬,见了什么人。每一件事都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跟叶桑宁分享日常琐事,可那些琐事拼在一起,分明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行动路线图。
叶桑宁没有打断她。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嗯”或者“原来如此”,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可耳朵把每一个字都收了进去,收得仔仔细细。
岑安卿讲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终于把攒了很久的话都倒干净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也不在意,喝完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叶桑宁没有问。她知道岑安卿还有话想说,但她不能催,也不能走。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门口停下来,朝里面行了个礼:“表小姐,大小姐,少爷又派人回来了,说……”
岑安卿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小厮喘了口气,“说陛下口谕,皇帝养伤期间,朝政由长公主代理。”
岑安卿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放下茶盏,转过头看着叶桑宁,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浅浅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有说话,叶桑宁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那片刻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流淌过去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些什么,但都没有点破,也不需要点破。
叶桑宁先站了起来,“表姐,我先回去了。挽宁的药还没煎好。”
岑安卿点了点头,没有留她,也没有起身相送。她坐在软榻上,看着叶桑宁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桑桑。”
叶桑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岑安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京城太大了,你出门的时候,小心些。”
叶桑宁站在门槛上,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日光里。
岑安卿坐在花厅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远,直到消失在月亮门的拐角处,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空了的茶盏,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的眼神突然停在了小几上的宣纸上,那上面的字行云流水,岑安卿一看便知是卫砚辞的手笔,她移开上面摆着的东西,将纸拿在手中,将上面的话轻轻念了出来,“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笑着摇了摇头,将纸随意放在了一边。
叶桑宁回到竹韵轩,没有片刻耽搁。
她走到桌前,研墨,铺纸,提笔便写。墨迹未干,字迹潦草却清晰,卫砚辞在燕都与王守清的往来、黄金线索断掉后王守清的消失、近日在京城城南的惊鸿一瞥、卫砚辞每日出入的时辰与路线。
她写得很快,像在复述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一处含糊。
写罢,她将纸折好,唤了子苓进来。
子苓接过那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头看了叶桑宁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叶桑宁看懂了她的迟疑。卫砚辞是岑安卿的丈夫,是岑府的女婿。子苓担心的是,万一这消息有问题。她没有责怪子苓,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笃定,“放心,去吧。”她说,“表姐不会骗我的。”
子苓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入袖中,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便消失了。
叶桑宁独自站在窗前,目送子苓的身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午后灼目的日光里。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她却觉得这味道里掺着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