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75)
殿上再次安静了。尘州,那不仅是林家的旧地,更与一人息息相关。
沈裕渊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元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沈淑渊身上,“淑渊,”他的声音很轻,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你在尘州待的时间最长。她说的,对不对?”
沈淑渊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瞬,“臣以为,临安公主所言甚是。”
沈裕渊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好。”
平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恭顺。沈裕渊没有看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朝臣们。
“最近有人懈怠,朕知道。既然不想来,那就不必来了。”他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比笑更凉的东西,“平王沈景川,身为朕之子,不思报国,懈怠朝政,即日起罢免其兵部侍郎一职,非诏不得入朝。”
殿上静了一瞬。沈景川站出来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低眉垂眼,看不出任何不甘,“儿臣领旨。”
沈裕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沈元昭身上,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一个父亲在跟女儿说话,而不是一个皇帝在下旨。“临安公主沈元昭,即日起接替平王所遗之职,参与朝政。”
此言一出,殿上像是炸开了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立刻跑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厉,“陛下不可!临安公主年幼,从未理政,怎能担此重任?”
另一个御史也跟着跪下,“长公主临朝已是不合礼制,如今再加临安公主,祖宗之法何在?”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声音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难听,有人引经据典,有人声泪俱下,仿佛天要塌了。
沈裕渊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抬起手,朝严公公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严公公躬身退下,不多时双手捧着一柄剑走了出来。
剑鞘乌黑,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鞘口镶着一圈银丝,看着不起眼,可殿上有几个老臣看见那柄剑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是林锦的剑。
沈裕渊接过剑,没有拔开,只是握着剑鞘,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沈元昭。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剑鞘上的云纹在他掌心下若隐若现。
“元昭,你的武功是贺大人教的。”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贺大人也是你姑母的老师。他走之前跟朕说,你的天分,比你姑母更高。”
沈元昭站在那里,垂着眼,没有说话。
沈裕渊将剑递过去,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这柄剑,是你母亲的。从今日起,朕许你一个例外,佩剑上朝。”
殿上的反对声更大了。有人几乎是在喊,“陛下!女子佩剑上朝,自古未有!”、“这是要乱纲常啊!”、“臣以死谏之!”
沈裕渊听着那些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着腰,咳得浑身发抖,龙袍的下摆皱成一团,嘴角挂着一丝暗色的血痕。
严公公连忙上前扶住他。沈裕渊摆了摆手,不再看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也不再听那些聒噪的声音。
“退朝。”
两个字含混得像含了一块湿透的棉絮,沈裕渊被扶着往后殿走去。
周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平王身后,微微俯身,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平王像是没有在听,他的目光越过殿上散去的朝臣,落在沈元昭身上,目光有些阴鸷,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片刻,然后猛地甩了甩袖子,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周相愣了一下,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踉跄,老迈的身躯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笨拙。
谢明榆站在原地,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他的站姿没有变,可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如此反复。
沈元昭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从容,“你回幽州,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谢明榆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最终却只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松开紧握的手,冲她笑了一下,没有再停留,转身朝殿外走去,背影笔挺,步伐沉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淑渊站在一旁,看着平王远去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她转过头看着沈元昭,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他竟然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