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86)
“临安公主的人到了!”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柄刀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禁军的后阵彻底乱了, 那些藏在城外、散在各处的棋子,被叶桑宁和青鸢一颗一颗地捡了起来,他们从殿外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所过之处,禁军纷纷倒地,有人扔了刀,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人从后面按倒在地。
局势在一瞬间翻转了。
沈元昭的剑终于从那个禁军的刀下解脱出来,她踉跄着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些涌进来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眶红了一瞬。
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着剑,站在血泊里,看着沈景川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灰败。他往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甲士挡住,又往前走了两步,被青鸢的刀逼了回去。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拿下。”沈元昭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片,可那两个字的重量,压得沈景川的肩膀猛地沉了下去。
甲士们一拥而上,将平王和他的亲信按在了地上,没有人敢反抗大势已去,墙倒众人推,那些方才还跟在他身后摇旗呐喊的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沈元昭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朝沈裕渊倒下的方向走去,严公公还跪在那里,龙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皇帝的还是别人的。沈元昭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沈裕渊的鼻息,还有气,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还活着。
“传太医。”她说。
太医令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殿上的血还没有干。
几个药童抬着软榻,将沈裕渊从血泊中小心翼翼地移上去,龙袍上的暗红已经分不清是茶渍还是血渍,眼睑半阖着,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几乎要以为已经去了。
沈元昭站在一旁,看着太医令的手指搭在沈裕渊的腕上,看着那张老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出声,“弄醒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弄醒他。”
太医令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站起来,跟着软榻匆匆往后殿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殿上的喧嚣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药箱开合,布帛撕裂,伤者压抑的呻吟,有人在低声喊“止血药在哪里”。
青衣侍卫和青鸢带来的人开始清理战场,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抬出去,禁军的、青衣侍卫的、还有那些分不清是谁的,血在金砖上凝成了暗红色的薄壳,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细微的声响,像踩在雨后的泥地里。
叶桑宁是踩着那些声响走进来的。
她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衣摆上沾着泥浆和几点暗红色的痕迹。
她站在殿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狼藉。
倒伏的尸首,干涸的血迹,碎裂的甲片,折断的刀枪,还有那些靠坐在殿柱旁、躺在地上、被太医和药童围着包扎的伤者。她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她的目光掠过了苍耳,他坐在台阶上,左臂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绷带外面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殿内某个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谢明榆。
他靠在另一根殿柱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左肩和后背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一个太医跪在他身边,正在给他清理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昏了。
叶桑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朝沈元昭走去。
沈元昭站在大殿中央,站在那片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血泊之中,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月白色的衣裙被血染成了暗红,衣裳残破不堪,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头发垂在脸侧,狼狈得不像一个公主,更像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
手里还握着那柄剑,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可她没有松手,像是那柄剑已经长在了她的掌心里。
一个太医正半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她的手臂上有一道不浅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血珠从裂口渗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汇在一起。
太医用干净的布巾擦了又擦,可血还在往外渗,怎么也止不住。太医急得满头大汗,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可沈元昭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软榻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叶桑宁走到她面前,站定,伸手接过了太医手里的布帛。太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女人,看见沈元昭没有反对,便识趣地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