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289)
三百人,一千五百人,加起来不到两千。
沈元昭站在原地,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殿上的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禁军,今天跟她打的那批禁军,应当不敢死,也不想死,现在平王倒了,他们群龙无首,刀还在手里,人还在营里,能不能用?敢不敢用?
她抬起头,看向殿外那些正在被押解出去的禁军俘虏,他们低着头,甲胄歪斜,有的丢了刀,有的丢了盔,有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垂头丧气的,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可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有的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他们不该死在这里,替一个已经倒了的王爷陪葬。
“禁军那边,我来想办法。”沈元昭的声音不大,却让人莫名的镇定了下来,“现在平王倒了,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效忠对象,威逼利诱嘛,我也会,甚至比平王给的更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俘虏,又收回来,看着沈淑渊,“惊羽的人,还有城外那些禁军,整合一下,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数字。”
沈淑渊看着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殿外走去,去找那些还能调动的人。
沈元昭在偏殿里坐了很久。
案上的兵力册子摊开着,她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可她还是反复地看,想找一个更好的选择。
沈淑渊不行,她的精力已经无法让她领兵打仗了。惊羽也不行,他们没有排兵布阵的经验,没有大规模作战的训练,让他们去守城,是把刀当盾用,不对路。至于那些禁军、城防营、巡防营的将领——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又一个一个地划掉。有的能力不够,有的资历不够,有的她信不过。
若不是现在的情形太过特殊,她会选择自己去,但现在,她看着这份名单,最后也不得不认下谢明榆是最适合的这个结果。
谢明榆站在案前,已经站了一会儿,他的左肩和后背都缠着绷带,衣袍下面鼓鼓囊囊的,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可脊背依旧是挺直的。
沈元昭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绕弯子,“兵我给你,你来带。”
谢明榆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兵力册子上,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沈元昭看着他翻册子的动作,等着他说话。
谢明榆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沈元昭,“苍耳不能去,他要回幽都。”
沈元昭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要少一个人?现在这个时候,多一个人都是好的,你竟然要少一个?”
谢明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迎着她的质问,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节骨眼上提这种要求,他知道不合适,但苍耳必须离开,那日幽都送来的信中,不仅写了祖父战死,还有很多有分量的老人,其中就包括苍耳,苍术的父母。
军中的心气已经散了大半,只能靠着咽不下去的那口气补上去,父亲填补空缺,也只是加速心气消耗的速度。
那些都是军中脊梁的椎骨,现在不知已经断了几根了,苍术带着铁骑支援,给脊梁包扎好,苍耳回去不只是支援,更是告诉他们朝廷已经变了,使他们再次提起一口气,为这个飘摇的大周,挺起脊梁。
沈元昭看着他,看了很久,谢明榆在紧张,她沉默了片刻,“蓟州和青都,能夺回来吗?”
谢明榆看着她,语气坚定“以命相搏。”没有给自己一丝退路,
沈元昭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上是笑,她没有再坚持,低下头,翻开册子,在苍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让他们能够上战场。”
谢明榆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偏殿,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苍耳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灯笼,看见谢明榆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迎上去。
谢明榆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收拾一下,去幽都。”
苍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说不清是喜还是忧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明榆已经走远了。
他最想回去的时候是收到幽都来信的时候,那时他满腔热血,最后却是苍术回去,现在,他依旧想回去,却多了一丝纠结,他想同他家公子再战一回,但……他不止公子这一个家人,还有更多在幽都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