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64)
岑元稹端着茶杯的手急不可察的一颤,水面荡起阵阵涟漪,他依旧低垂着眼眸。
沈裕渊的话,像一根根刺,扎进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担忧之中,权势越大,越怕失去,树大招风。
沈裕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放缓,却带着蛊惑,“我不一样,您是我的恩师,我若即位,仰仗岑家和老师的地方还多着呢,到时候,您将女儿许配给我,我就立她生下的孩子为太子,到那时,您依旧是百官之首,岑家的地位也会更高。”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皇妹再好,终究与您不是一路人,她若上位,是福是祸无人可知。”他将手覆上岑元稹的肩头,“但我不一样,我是由您教导的。”
岑元稹久久沉默,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他看着茶杯中沉浮的茶叶,最终抬起了头。
眼中的涣散与回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混合着无奈与野心的复杂,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殿下……想让老臣如何做。”
两人言辞激烈,全身心投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因担心父亲而跟在身后的岑苏愿。
叶桑宁看着岑元稹混浊的双眼,张开嘴,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岑元镇收回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又看见了那段风云变幻的岁月。他轻轻拍了拍叶桑宁的手背,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
“我联合门下学生、朝中心腹,数次上书,起初,陛下虽犹豫,却并未完全否决,只是斥我等过于激进。”他苦笑一声,“为此,陛下与我生了嫌隙,渐行渐远。谢家,便是在那时,主动上书,请求调往幽都镇守边疆。”
他的话语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可不知为何……就在局势看似僵持不下之时,陛下竟突然改变了主意。”岑元镇的眉头紧紧锁起,似乎至今仍想不通那个关键转折,“他迅速下诏,立沈裕渊为太子,而沈淑渊殿下则被勒令迁居离宫,非诏不得入京。此事尘埃落定后不过数月,先帝便……撒手人寰,沈淑渊也是此时再次入京。”
他的嗓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我至今都未想明白,先帝为何在最后关头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疲惫与悲凉。
叶桑宁屏住呼吸,握紧了双手,对于岑元稹接下来的话感到无比震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31、有心了
...
“沈裕渊刚登基之时对我还算礼遇, 岑家也确实显赫了一阵。”岑元稹的声音愈发低沉,“但帝王之心,岂会甘愿居于人下, 坐上龙椅不过三年, 他便开始扶持寒门, 刻意打压世家, 尤其是岑家。那些曾经我联络过的将领, 上书的心腹, 或被调离京城, 或被寻由罢黜……树大招风,他始终是容不下的。”
他缓缓摇头, 眼中皆是无奈与早有预料的清醒,“我深知其中利害, 便开始称病告假, 收敛门生, 令族中弟子谨言慎行,只求避开锋芒,保全家族。”
“然而。”岑元稹话锋一转, 语气中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讽, “他并未因此放过我们,反而打算榨干岑家的最后一滴血。”他冷哼一声,“那年宫中夜宴,他独召我到书房,竟取出一道所谓的‘先帝遗诏’!”
岑元稹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无半分暖意,“诏书上写,先帝临终之前曾属意我的愿儿为后, 已全君臣之道,稳固朝纲,他拿着那卷黄纸,语气恳切,说什么‘不愿违背父皇遗愿,’问我意下如何。”
他抬眼看向叶桑宁,目光锐利,“你可知,当初我助他上位之时确实抱有此等心思,期盼着能借此让岑家更上一层楼,可当他真的拿出那封‘遗诏’之时,我的背脊瞬间爬满了寒意。”
他闭上双眼,一行热泪在脸上滑下,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我怎么能亲自将我女儿推向那个火坑。”他的言语中尽是悔意。
他看向与自己女儿长得极像的叶桑宁,摸索似的抓上她的手,“我拒绝了,我真的拒绝了。”此刻的他不再拥有威严,反倒更像一个不知所措的父亲,巨大的悲愤终于冲破了理智,“可沈裕渊那个畜生,直接甩给我几张画像,说不嫁给他便从里面随便选择一个嫁了算了。”
“那上面无一不是……”岑元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抓着叶桑宁的手也无意识收紧,“要么是缠绵病榻的老王爷,要么是性情暴虐的边陲武将,更有甚者是那恶名昭彰家中早已死了数十名妻妾的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