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76)
“哪怕是平安归家,妻儿也会担心下一次的战争何时会来,每天活在惴惴不安当中。”谢明榆转头看向叶桑宁,月光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要么倾力一战,打服他们,换取数年天平,要么主动求和,以盟约换取喘息。”
谢明榆刚说出口,在幽都的房门紧闭声再次响起,他垂眸,可他依旧觉得自己无错。
雪地被困,伙伴接连倒地的画面,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之时在脑海中闪现,如今他们能够维持胜利,可若有朝一日,他们败了,等待幽都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求和不可取,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也不行,每天就盘算着北狄的人什么时候会再此叩关,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边关那看似坚固,实则一戳就破地平静。
他看向叶桑宁,其实从某一方面来看,两人是相似的,叶桑宁因为惧怕叶从诚而不敢奋起反抗然后躲在燕都,他又何尝不是因为惧怕伙伴的死亡,而同意了沈景舟的条件,躲在了京城。
他仰头,喝下一口酒,喉结滚动,“有时候‘赢’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边疆的战争打打停停,很多时候胜负其实不在沙场,而在距沙场遥远的庙堂。”
“你……”叶桑宁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你会想回到幽都吗?”
谢明榆沉默了许久,久到叶桑宁以为他不会回答,夜风卷过塔楼,带着远方模糊的鼓声。
谢明榆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京城与燕都的酒都没有幽都的好喝。”他侧过身,看着身旁的叶桑宁,眼中泛起一点很淡的,却真实的笑意,“若有机会……我带你去喝。”
叶桑宁像是被他那笑意轻轻烫了一下,她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再次流淌在两人之间,却不再紧绷,甚至有几分并肩赏月,聊过往事后的宁静余韵,他们共享着同一片月光,同一阵从北方吹来,不知是否曾掠过幽都的风。
半晌,叶桑宁轻声开口,问了一个与先前所有话题都无关的问题,“谢明榆,在幽都的时候……你看过那边生长的花吗?”
谢明榆微怔,眼底闪过一丝柔色,“看过,冰雪消融后,荒原上会冒出星星点点,不起眼,却顽强的很,风沙都吹不死。”他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叶桑宁望着他,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花,一定长得很好看。”
她的话似有深意,谢明榆凝视着对方被月光勾勒出来的侧脸,轻声迎合,“是啊。”他将另一壶酒打开,示意对方将酒杯递过来,“很美。”
杯壶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叶桑宁没再询问谢明榆有关边疆的事情,谢明榆也不再追问叶桑宁与许亦书有关的往事,一种心照不宣落在了这天夜晚。
许久,叶桑宁想是终于想到了自己问的第一个问题,轻声开口,“太子他现在……”
“叶桑宁。”谢明榆突然出声阻止了对方的话,“有些事情能不能过了今晚再问。”他笑着看向对方,眼神中带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请求。“就当是为了我这一晚的私心。”
叶桑宁看着看着对方的眼神,一时间竟有种对方在求自己的感觉,她摇了摇头,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谢明榆看着叶桑宁的动作,一时没忍住笑了出声,叶桑宁受不住对方的眼神,垂下眼眸,不知在看些什么,谢明榆倒是没说什么,撑着身体,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眼神毫不顾忌的打量着对方。
对方看的出神,以至于没有看见垂下眼眸的叶桑宁眼神早已停在了对方侧着脸看向她的影子当中。
叶桑宁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身体微微动了动,下意识的换了个更端正的坐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过分专注的审视。
“……你看什么?”她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视线却依旧低垂着,落在瓦片上模糊的纹理上。
谢明榆没收回目光,反而因着她这略带局促的反应,眼底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些,他放松了撑着身体的姿态,学着她的样子,随意的靠在身后屋脊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几分,却又掺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温和。
“看月色挺好,看……楼顶风光独佳。”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你在燕都这些日子,除了同我一起查案,应付你表姐的婚事,陪着他们游玩,可曾自己去逛过什么地方?听说这几天西市新开了间胡商铺子,卖的香料和银器很有意思。”
他主动岔开话题,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叶桑宁心下微松,顺势接话,“那些倒是没有注意,不过,前几日陪元昭闲逛之时,倒是在东街看见过一间很小的书铺,店主是个落第的老秀才,收了些颇有趣的杂书游记,只是店面偏僻,没什么客人。”若不是沈元昭兴致异常高昂,恨不得将整个燕都转遍,她大概也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