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96)
在场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沈裕渊的神色,更不敢轻易接话。
短暂的死寂后,沈景川第一个出列,红着眼眶,声音悲愤,“父皇!皇兄死的不明不白,儿臣恨不能手刃奸贼,请父皇下旨彻查此案,儿臣愿亲赴一线,定要将那幕后黑手揪出,千刀万剐!”他表现的情真意切,将一个因兄长离世而悲愤不已的形象展现的淋漓尽致。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名与他亲近的官员出声附和,要求严查速办。
就在“彻查”的欢呼中,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疑虑,“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望陛下与在场的诸位能够为臣答疑解惑。”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说话的周丞相身上,沈淑渊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
周浦站了出来,冲着皇帝躬身,又环视众人,朗声道,“太子殿下遇刺之说,乃是东宫传出来的,在此之前,东宫对外一律宣称太子是身染疫病需静养,此为其一前后口径不一,令人费解。其二,据臣所知,太子回京的行程虽非绝密,但也属机密,沿途护卫皆是精锐,何以能让太子轻易得手,且事后东宫隐匿不报。其三,若真是重伤不治为何太医院此前毫无风声,直到今日才骤然宣布?”
周浦看向皇帝,“陛下,此事疑点重重,所谓‘遇刺’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为了某种目的,故意散播谣言,混淆视听,甚至垢污他人?”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周浦这番话几乎是将所有人心中隐晦的猜疑摆到了台面上。
沈景川脸色剧变,看向刚刚说话的周浦,心中冷笑一声,“周相此言差矣,皇兄贵为太子谁敢用这件事来混淆视听。”
周浦寸步不让,梗着脖子对他说,“权势之下,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周相。”一直缩在后面的叶从诚突然出声,“东宫内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陈情,若非确有冤屈,便是有人指使,胆大包天!”他朝坐在上位的沈裕渊看去,“可无论是哪种原因,都需彻查!”
“叶侍郎,”周浦将目光转向出声的叶从诚,眼神锐利,“老夫并没说不查,恰恰相反,正因疑点重重,才更要查,且要查的明明白白!而非仅凭东宫那几个内侍哭诉的那几句,便贸然定下‘刺杀’之论,引得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他转向皇帝,再次躬身,“陛下,老臣并非质疑太子薨逝之事,更非不愿揪出真凶,老臣所担忧的是,怕有人利用殿下之死,行构陷排挤,搅乱朝纲之事。”
他慢条斯理地说,“若是展开调查,查什么?查太子为何会死?还是查刺杀之事?若刺杀之事是假的,太子真的只是因疫病而死,或者其中另有隐情,岂非南辕北辙,甚至为真正的恶徒提供了掩护?更是让百姓慌乱。”
周浦这番话,老辣而犀利,没有直接否定刺杀的可能性,更是在程序上给调查设置了一道屏障,可以查,但你们不能直接查,必须给出证据,证明太子就是死于刺杀。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皇帝偶尔传来的沉闷的咳嗽声。
周浦的质疑合情合理,难以辩驳。若强行压下反倒显得心虚。
沈淑渊心中冷笑,周浦这只老狐狸,太子遭遇刺杀的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放过任何搅局的机会,看着各方势力互相牵制,他这为丞相才好居中调和。
沈景川脸色几变,他原本想借叶从诚之口,趁机介入调查之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人家既然帮他除了自己向上走的最大障碍,他稍稍出手,帮帮那人说不定还能将他收到自己麾下。此刻却被周浦将了一军,若调查范围扩大,岂不是有可能牵出他之前所做之事。
殿内鸦雀无声,可空气中的火药味却更甚,沈裕渊半阖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呼吸声更重了些,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严公公立刻上前,低声道,“陛下,您该用药了。”
沈裕渊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的扫过刚刚争执的几人,最后却落在了不发一词的沈淑渊身上。
“淑渊……”他声音疲惫,带着一丝无力,“你看……这事,吵下去也无益,总要有人去查,去把事情弄清楚。”他顿了顿,仿佛在蓄积力量, “你觉得,改由谁来牵头调查这件事,才最合适?才能……既查的明白,又让人信服。”
这是第二次,他将决定权放在自己手中,差别不过是,这次是众目睽睽之下,在太子死因出现分歧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沈淑渊身上,沈景川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的算计,周浦也皱着眉看她,其余人则做出思索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