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的摊子从早到晚都有人排队。早上卖肠粉、糯米鸡，中午卖八文饭，下午卖萝卜糕、芋头糕，晚上收摊前剩下的东西打折处理，半卖半送。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阿福有时候也会来帮她收钱，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林青叶一个人撑着——天不亮就起来磨米浆、切萝卜、腌肉、煮卤汁，一直忙到天黑收摊，回去还要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累，但她不觉得苦。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自己的生意。不是薛娘子的食肆，不是沈三娘的案板，不是郑师傅的灶台——是她的。推车是她的，锅是她的，食谱是她的，每一文钱都是她自己挣的。这种感觉，比她做出一碗让白老爷子称赞的葱油拌面还要好。

有人建议林青叶多雇几个人，再增加一些吃食的种类，她都摇头拒绝了。

真要想挣钱，她就不会在这里摆小摊。

码头上有两样东西最多——人和摊。

卖粥的、卖面的、卖烧鹅的、卖叉烧的、卖水果的、卖凉茶的……沿着码头一字排开，像一条长龙。林青叶的摊子在最边上，位置不算好，但因为东西好吃又便宜，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不到一个月，她的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队，把旁边几个摊子的客人都抢了过来。

最先来找麻烦的是卖凉茶的何老六。何老六四十来岁，黑胖，留着两撇小胡子，在码头摆摊卖凉茶摆了十年，是码头上资格最老的摊贩之一。他的凉茶卖五文钱一碗，味道一般，但码头上的工人喝习惯了，也不挑。林青叶来了之后，帮陈婆婆卖凉茶，比他的好喝。工人不傻，同样价格谁的好喝，喝谁的。况且要是吃了饭只需两个铜板就能喝一大碗。何老六的生意一下子少了一半。

第52章 食本无争（13）

何老六找林青叶理论过几次，林青叶每次都客客气气的，说这不是她的凉茶，是陈婆婆的，她只是帮忙卖。何老六去找陈婆婆，陈婆婆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我的凉茶爱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关你什么事？”

何老六吃了瘪，心里憋着火。

然后是卖烧鹅的瘸子阿强。阿强三十出头，年轻时在码头扛货被砸断了腿，后来改行卖烧鹅。他的烧鹅味道不错，但价格贵——一只烧鹅八十文，切一盘要二十文。码头上的工人吃不起，大都是来往的客商。他的生意本来就不好。林青叶的八文饭出来之后，他的生意更差了，有时候一天都卖不出一只鹅。阿强倒没有来找麻烦，只是每天收摊的时候坐在自己的摊子前面叹气，看着林青叶那边排着长队，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不甘。

真正把矛盾点燃的，是卖面的刘大眼。刘大眼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尾一直划到右边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他在码头卖面卖了五年，面条软烂不劲道不说，汤也清淡的见底，味道一般，但他的面分量大，一碗能吃饱，码头上的工人图个实惠，也有愿意吃的。林青叶的八文饭出来之后，刘大眼的面卖不出去了——同样的价钱，八文饭有肉有菜有饭，他的面只有面和几片菜叶子，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刘大眼不像何老六那样只会嘴上嚷嚷，也不像阿强那样只会叹气。他是那种会动手的人。

一天傍晚，林青叶正准备收摊，刘大眼带着三个人走了过来。

三个人都是码头上的力工，膀大腰圆，满身横肉。他们往林青叶的摊子前面一站，像一堵墙，把夕阳都挡住了。

“你就是那个卖八文饭的？”刘大眼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青叶。

林青叶正在收拾碗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认识刘大眼，知道他卖面，也知道他最近生意不好。她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碗，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有事？”

“你一个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刘大眼的嗓门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码头上的摊子都是有地盘的，谁在哪儿摆，谁卖什么，都是有定数的。你一个外来户，凭什么在我们这里抢饭吃？”

林青叶没有被他吓到。她见过比刘大眼凶十倍的人——青溪县的王桂花、临安人家的后厨、面点大赛上的对手——她都没有怕过。她不怕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因为她不怕事。

“我在这里摆摊，是跟码头上的管事的说过的，每个月交五十文钱，不偷不抢，不短斤缺两。”林青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卖你的面，我卖我的饭，各做各的生意，我什么时候抢过你的客人？”

刘大眼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他身后一个力工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林青叶的鼻子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嘴倒是硬！信不信我把你这摊子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