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摸到了案板下的那把刀。不是要动手，是本能——在山里采药的时候，遇到野猪和蛇，她也是这样，先握住刀。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陈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的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她走到林青叶的摊子前面，挡在她身前，抬起头看着刘大眼。阿福跟在陈婆婆旁边，小脸还有些红，微微喘着气。看来是他跑回去找来了陈婆婆。

“刘大眼，你在这条街上混了五年，应该知道我陈婆婆是什么人。”陈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刘大眼耳朵里，“这丫头住在我家，她的摊子就是我的摊子。你要砸她的摊子，就是在砸我的铺子。”

刘大眼的脸色变了又变。不是怕陈婆婆这个人，是怕陈婆婆背后的人——老街坊都敬着陈婆婆，谁要是欺负她，整条街的人都不会答应。他还要在这里做生意，把人都得罪光了，这生意也不用再做了。他咬了咬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那三个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过头来，看了林青叶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猎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对手。

林青叶把那一眼记住了。

那天晚上，陈婆婆把林青叶叫到凉茶铺里，给她倒了一碗凉茶。

“压惊的。”

林青叶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凉茶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浮起一丝回甘，喉咙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婆婆，今天谢谢您。”林青叶放下碗，认真地说。

陈婆婆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在帮我自己。你在我这儿住了几个月，帮我卖凉茶，帮我干活，我要是看着你被人欺负不出声，那是自毁名声。”

林青叶低着头，没有说话。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但她心里记着，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她都记着。

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丫头，你那个八文饭，肉用的是哪里的？”

“城西肉铺的，前腿肉，每天早上现杀的。”

“菜呢？”

“码头上早市买的，都是当天的。”

“米呢？”

“城北米铺的丝苗米，新米。”

陈婆婆点了点头，又问：“你一碗八文钱，能赚多少？”

林青叶算了算：“两文钱的利。”

“两文？”陈婆婆皱了一下眉，“一碗才赚两文，你一天能卖多少碗？”

“多的时候两百多碗，少的时候一百出头。”

陈婆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佩服。一天两百碗，一碗赚两文，一天就是四百文，一个月就是十二吊钱。减去地钱和杂费，净落十吊。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一个月挣十吊钱，比码头上大多数力工挣得都多。

“你有这个本事，不应该在码头上卖八文饭。”陈婆婆说，“你应该开一家真正的食肆。”

林青叶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我攒的钱还不够，而且……我的本事还不够。”

陈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揭开一个陶罐的盖子，从里面舀了一碗汤，端到林青叶面前。

“尝尝。”

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粒枸杞，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材香。林青叶端起来喝了一口——是鸡汤，但不是普通的鸡汤。汤里有当归的醇厚、红枣的甜润、党参的清苦、枸杞的微酸，还有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味道，像是某种菌类，带着山野的气息。

“婆婆，这里面放了什么？”

“五指毛桃。”陈婆婆说，“这儿的人煲汤喜欢放这个，有一股奶香味，跟鸡肉是绝配。你再尝尝。”

林青叶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果然，在当归和红枣的味道下面，藏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不浓，但很持久，像是一条小溪在舌根处缓缓流淌。

“婆婆，我能跟您学煲汤吗？”林青叶放下碗，认真地看着陈婆婆。

陈婆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教了你，你学会了就走，跟之前那些人一样？”

林青叶不知道陈婆婆说的“那些人”是谁，但她听出了陈婆婆语气里的落寞。这个老人教过很多徒弟，但没有一个留下来。他们都走了，去了更好的地方，开了更大的铺子，赚了更多的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她。

“婆婆，我不保证我不会走。”林青叶老实地说，“但我保证，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您教我的东西。”

陈婆婆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从灶台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