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这一辈子攒下的方子，”陈婆婆说，“煲汤的、凉茶的、药膳的、小食的。今天我把它交给你，你能学多少是多少。”

林青叶接过木匣子，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轻轻滑过。那些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有些地方用炭笔涂改过，但每一张纸都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味——药材的、食材的、岁月的。

她向陈婆婆深深地鞠了一躬。

“婆婆，我会好好学的。”

接下来的半年，林青叶白天摆摊，晚上跟陈婆婆学艺。

陈婆婆教她的东西，比她在任何一家食肆学到的都要多。不是因为陈婆婆的手艺比别人好，而是因为陈婆婆教的不是“菜”，是“道”——吃的哲学。

“广南人一年喝的水比吃的米还多，”陈婆婆一边煲汤一边说，“不是因为我们爱喝水，是因为我们懂得‘汤里藏着养生的大学问’。你看那些北方人，大冬天吃羊肉，大夏天吃西瓜，那是顺着节气吃。我们广东人不一样，我们是一年四季都喝汤，春祛湿、夏消暑、秋润燥、冬温补。汤不是饭，汤是药，是最温柔的药。”

林青叶跟着陈婆婆学会了煲制各类老火靓汤。

冬瓜薏米煲老鸭——适合夏天喝，冬瓜清热，薏米祛湿，老鸭滋阴。煲这个汤要选七八斤重的老鸭，太嫩的不行，油太多；冬瓜要连皮一起煲，皮的祛湿效果比肉好；薏米要提前泡一夜，不然煲不烂。

花生眉豆煲鸡脚——适合秋天喝，花生润肺，眉豆健脾，鸡脚富含胶质，煲出来的汤浓稠挂口，喝完嘴唇上像涂了一层蜜。陈婆婆教她，鸡脚要先焯水，去掉血沫和腥味；花生和眉豆要一起下锅，不能分开，分开就不“和”了。

当归红枣煲乌鸡——适合冬天喝，当归补血，红枣养颜，乌鸡温补。这道汤的关键是当归的分量——多了会苦，少了没味，要“恰到好处”。陈婆婆不让她用秤，让她用手——“一小撮”，就是那种抓在手里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的量。

除了煲汤，陈婆婆还教她做陈皮和腌橄榄。

陈皮是广南三宝之一，用的是新会的茶枝柑。陈婆婆带她去陈皮村，让她亲手摘柑、开皮、翻皮、晒皮、存皮。开皮的技法叫“三刀法”——在柑皮上划三刀，把果皮完整地剥下来，分成三瓣，像一朵花。翻皮的时候要小心，不能翻破，破了的陈皮不值钱。晒皮要在晴天进行，晒一天，翻一面，再晒一天，反复晒足三天，直到柑皮完全干透。存皮要用陶罐。

陈婆婆教她辨别陈皮的年份——一年的陈皮颜色浅黄，气味辛辣；三年的陈皮颜色变深，气味变醇；五年的陈皮颜色红褐，气味沉郁；十年的陈皮颜色乌黑，气味醇厚，拿在手里像一块老木头。陈皮越老越值钱，但陈婆婆说：“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存的。你存了二十年不舍得用，跟一块烂木头有什么区别？”

腌橄榄用的是潮汕的青橄榄。青橄榄洗净，用盐搓去涩味，再用清水浸泡三天，每天换水。泡好的橄榄用刀拍裂，放入陶罐中，加酱油、糖、蒜、辣椒、甘草，密封腌制半个月。腌好的橄榄咸香脆爽，是喝粥时最好的佐菜。林青叶在码头上卖八文饭的时候，每碗饭里都会加一颗腌橄榄，客人们都喜欢，有的人专门为了那颗橄榄来吃饭。

半年后，林青叶的摊子已经从一辆推车变成了一间小铺面。

铺面就在陈婆婆凉茶铺的隔壁，原来是一家杂货铺，老板不干了，林青叶用攒下的钱把铺面盘了下来。铺面不大，能放四张桌子，但胜在干净，灶台是新的，碗筷是新的，连油纸伞都换了一把新的，上面写的还是那四个字——“青叶小食”。

虽然离码头有点远，但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多走几步路来林青叶这吃。

不仅价格便宜，能吃饱，关键是油水还足。

第53章 食本无争（14）

码头上的人都说，林青叶的铺子开起来之后，码头这一片都变了样。以前大家吃饭是各吃各的，现在有了一个能坐下来吃饭的地方，工人们中午可以聚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比从前热闹多了。

林青叶的菜单也丰富了。除了之前的八文饭、肠粉、糯米鸡、萝卜糕、芋头糕，她又加了几样东西——煲仔饭、干炒牛河、云吞面、蚝油菜心。煲仔饭是她跟陈婆婆学的，用的是丝苗米，配上腊肠、排骨、滑鸡，在砂锅里用小火煲到米饭焦香，锅底有一层金黄色的锅巴，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干炒牛河是她自己琢磨的，河粉要炒到每条都均匀地裹上酱油，牛肉要嫩，豆芽要脆，不能有一条河粉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