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商会的车队要在这里休整几天，倒手一些货物。林青叶也在洛城里转了几天，把城里的食肆吃了个遍。她对这里的吃食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洛阳人爱吃汤汤水水的东西，但也跟所有北方地区一样，以面食为主。但是在各种各样的吃食里，最有名的是“水席”。

水席是洛城的特色宴席，全席二十四道菜，带汤带水，一道一道地上，像流水一样，所以叫“水席”。水席的讲究在于“汤”——每道菜的汤底不同，有的清，有的浓，有的酸，有的辣，有的咸，有的鲜，变化多端，各有千秋。

林青叶在一家叫“鲜香云集”的老字号酒楼吃了一顿水席。这家酒楼在洛阳开了上百年，是水席做得最正宗的一家。掌勺的师傅姓孙，五十多岁，人称孙老厨，是洛城公认的水席第一人。

林青叶等人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不多时，面前就摆上了二十四道菜。她一道一道地尝，每一道都细细品味——汤底的配方、食材的搭配、火候的掌控、摆盘的讲究。阿福和阿海吃的欢，但是林青叶吃得慢，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她在“读”这些菜。

读完之后，她皱起了眉头。

水席中有一道菜叫“燕菜”，从摆盘上能看得出，是水席的头道大菜：萝卜丝仿制燕窝，配以高汤、火腿、香菇、笋丝等配料，做工精细，摆盘华丽。这道菜的名气很大，据说是仿照燕窝而做，当年武皇帝吃过之后大加赞赏，赐名“燕菜”。但林青叶尝了一口之后，觉得口感不对——萝卜丝切得太粗，口感发柴；高汤熬得不够火候，味道寡淡；火腿和香菇的味道没有融入汤里，各自为政，像是一盘散沙。

还有一道“葱扒虎头鲤”，用的是黄河大鲤鱼，整条鱼扒在盘中，浇上葱油汁，造型威武。鲤鱼肉倒是鲜嫩，但鱼的土腥味没有去干净，葱油的香气也被腥味盖住了，吃在嘴里，鱼腥和葱香打架，谁也不让谁。

还有一道“蜜汁红薯”，用的是洛城本地的红薯，蒸熟后浇上桂花蜜。红薯选得不好，纤维太粗，口感发渣；桂花蜜太甜，甜得齁嗓子，吃一口就不想再吃第二口。

林青叶放下筷子，心里有些失望。这些菜名贵、华丽、讲究排场，但味道平平，有的甚至不如她在边关做的羊肉面片汤。她把原因归结为两个字——“虚”和“废”。“虚”是虚有其表，为了排场牺牲味道；“废”是浪费食材，名贵的食材用错了地方，暴殄天物。

她不是来砸场子的，但她忍不住想说。她想给食物最起码的“尊重”。

那天傍晚，她去了酒楼的后厨，找到了孙老厨。孙老厨正在灶台边忙碌，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走进来，皱了皱眉：“后厨重地，外人不能进。”

林青叶从袖子里取出白老爷子的推荐信，双手递过去。

“孙师傅，我叫林青叶，从临安来，路过洛城，想跟您学习做菜。”

孙老厨用干净布子把手擦干净，接过推荐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白老爷子的名头在厨行里无人不知，他的推荐信分量很重。孙老爷子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青叶一番。

“白老爷子推荐的人，应该不会错。你想学什么？”

林青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孙师傅，我今天在您这里吃了水席，有几道菜，我觉得他们味道可以更好。”

后厨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她。酒楼的后厨有十几个人，从掌勺师傅到打杂小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丫头。

孙老厨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个小丫头，不要以为跟白御厨有点交情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林青叶没有退缩。她把今天吃过的几道菜一一点出来，说了自己的看法——萝卜丝切得太粗、高汤火候不够、鲤鱼土腥味没去干净、蜜汁红薯太甜太腻。她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刻意客气。

后厨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孙老厨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老夫吃的盐比你吃的盐都多，你就敢来指点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我从学徒开始，在这行做了四十年，这洛城里里外外，谁敢说我的菜不好？”

林青叶没有被吓到。她平静地看着孙老爷子，说：“孙师傅，我不是来砸您的场子，我是来学东西的。您的菜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好的地方我学，不好的地方我想改。这是我的习惯，走到哪里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