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厨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小丫头倒是敢想！行。看在白御厨的面子上，我给你一次机会。明天你来做一桌水席，我尝尝。你要是做得好，我服你。你要是做得不好，不要说我不给白御厨面子。”

那天晚上，林青叶一夜没睡。

她在客栈的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面前摊着纸和笔，把水席的二十四道菜一道一道地列出来。她不是要把孙老厨的菜全盘推翻，而是在保持水席仪式感和排场的前提下，对每一道菜进行改良——保持水席“一道一道上”的仪式感，不破坏二十四道菜的完整结构；不滥用名贵食材，能用普通食材达到效果的，绝不用名贵的；每一道菜都要好吃，不能为了排场牺牲味道。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改了一遍又一遍。阿福和阿海睡在隔壁房间，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忍不住敲门进来。

“青叶姐，还没睡啊？”阿福打着哈欠问。

林青叶头也没抬：“明天要做一桌席，我得把菜单定下来。”

阿福凑过来看了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摇摇头，又打着哈欠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青叶终于放下了笔。纸上写着二十四道菜的名字，每一道菜后面都标注了改良要点。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站起来，洗了一把脸，去了鲜香云集的后厨。

孙老厨给了她一个灶台，但没有人帮她。

酒楼的伙计们都等着看她的笑话——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要做一桌水席？水席二十四道菜，从备料到出锅，一个人做至少需要两天。她一天之内能做完？开什么玩笑。

林青叶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她撸起袖子，开始干活。阿福和阿海在旁边帮忙打下手。

她先从燕菜开始。萝卜丝要切得细如发丝，这是沈三娘教她的刀工。她拿起菜刀，三刀两刀，一根萝卜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块；再几刀下去，萝卜块变成了一摞薄如纸的片；再几刀下去，萝卜片变成了一堆细如发丝的丝。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切出来的萝卜丝放在水里一搅，根根分明，在水里漂浮摇曳，像一朵白色的菊花。

围观的人安静了。

高汤要用老母鸡、猪骨、金华火腿一起熬，熬够三个时辰。她没有三个时辰，但她有办法——她把所有食材一起下锅，大火烧开，转中火，不盖盖子，让水分快速蒸发，汤在短时间内浓缩。这种方法熬出来的汤不如慢炖的醇厚，但胜在速度快，而且味道足够浓郁。她在汤里加了一小块陈皮——这是她的秘方，陈皮的清香能托住高汤的鲜，让汤的层次更丰富。

鲤鱼的处理用了她在福州学到的方法——先用盐水浸泡半个时辰，去腥；再用姜葱水焯一下，进一步去腥；最后在鱼身上划几刀，塞入紫苏叶，蒸的时候紫苏的香气会渗入鱼肉，把土腥味盖得干干净净。

蜜汁红薯，她换了一种红薯。洛城本地的红薯纤维太粗，她让阿福去城外的集市上找，找到了一种红心蜜薯，肉质细腻，甜度适中。红薯蒸熟后压成泥，加入少量猪油和蜂蜜，搅拌均匀，重新塑形，再浇上桂花蜜。这样做出来的蜜汁红薯口感绵密，甜而不腻，比原来的版本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从早上一直忙到中午过了饭点，二十四道菜终于全部出锅了。

孙老厨带着酒楼的几个老师傅走进后厨，坐在一张大圆桌前。林青叶把二十四道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按水席的顺序摆好。

燕菜、葱扒虎头鲤、蜜汁红薯、洛阳肉片、洛阳海参、料子鸡、烩三鲜、酸辣肚丝汤、生氽丸子、如意蛋卷、山楂捞、八宝饭……二十四道菜，道道精致，道道飘香。

孙老厨看着桌子上的菜，神色变了变，但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从素菜开始，一道一道地尝。

他尝得很慢。每尝一道菜，他就停下来，细细品，然后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漱漱口，再尝下一道。

尝到燕菜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那萝卜丝切得太细了，细到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手工切的。汤的味道比他做的更有层次——陈皮的清香在咽下去之后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一条小溪在舌根处流淌。

尝到葱扒虎头鲤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意，而是惊讶——鱼的土腥味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鲜嫩和葱香。他想不明白这个小姑娘是怎么做到的。

尝到蜜汁红薯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那红薯泥入口即化，蜂蜜的甜和猪油的香完美融合，比他做的版本好吃太多了。他睁开眼，看了林青叶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欣赏，从欣赏变成了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