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冷娘子问，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林青叶放下勺子，平静地说：“很好。”

她没有说真话。不是不敢，是不想说。她跟冷娘子之间的矛盾，不是一道佛跳墙能解决的。这是两种理念的冲突——冷娘子追求的是“排场”，她追求的是“味道”。这种冲突，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冷娘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敷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冷娘子满脸鄙夷。

后厨又安静了。

林青叶看着冷娘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至少不是针对她个人的恶意。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在京城厨行打拼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面对一个年轻、有天赋、有白老爷子撑腰的外来者时，本能的防御。

林青叶回望着她，没有说话。

冷娘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秦万贯请林青叶吃饭，是在她到天香楼的第二十天。

地点在天香楼三楼的雅间，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桌上摆着青花瓷的餐具。秦万贯换了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浓，浓得像抹了一层蜜。

“林姑娘，来来来，坐坐坐。”秦万贯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这些天辛苦了，在后厨还习惯吗？”

林青叶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

“秦掌柜，您找我有什么事？”

秦万贯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写着几个字——“天香楼二灶师傅，月银二十两。”

林青叶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

“秦掌柜，您这是……”林青叶隐隐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佯装不知。

“我知道你是想学手艺。但手艺学了，总要有地方施展，对不对？天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你在天香楼做二灶，不出一年，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您还有什么要求，不妨一次说完。”林青叶平静的看着他。要真是跟他说的一样，怎会任由冷娘子打压。

秦掌柜笑容僵了一瞬，又堆起了笑容：“林姑娘聪慧，跟林姑娘说话就是痛快，难怪白老爷子极力推荐。”看林青叶丝毫不接话，秦万贯暗暗咬了咬后牙槽。

“林姑娘可以不必做我们天香楼的吃食，你想做什么菜色，都随你的心意。但需得头一两天告知采买，毕竟一些食材要提前准备不是。”秦万贯笑眯眯的说着。

林青叶没有被他这话迷惑。表面上看是给她发挥的空间，实际上是在收买她。白老爷子的推荐信只是敲门砖，秦万贯真正看中的，是她这个人。一个被白老爷子认可、被冷娘子忌惮、在后厨默默干了二十天却不抱怨一句的年轻厨子，这种人值得收买。而且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此女子在厨艺上造诣不低于冷娘子。自己只需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可能给自己带来的价值远超于此。

“秦掌柜，”林青叶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答应。”

秦万贯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天香楼庙太大，不适合我这样从小地方来的人。”林青叶很少说这样重的话，她一般不是沉默就是直言。

秦万贯盯着她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林姑娘，”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油腻的客气，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东西，“你知道在这京城拒绝我天香楼的招揽，意味着什么吗？”

林青叶站起来，向他行了一礼：“秦掌柜，我知道。但我还是要拒绝。”

秦万贯没有拦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林姑娘，京城很大，但也很小。你拒绝了我，在京城就不好混了。”

林青叶没有回头。

秦万贯说到做到。

林青叶离开天香楼的第二天，她去客栈续房，掌柜的说客满了。她换了一家客栈，掌柜的说没有空房。她又换了一家，掌柜的说太贵了住不起。她换了五家客栈，每一家的回答都一样——“客满”。

不是真的客满，是不敢租给她。秦万贯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人面广、路子野，他说一句话，半个京城的商家都要给面子。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厨子，得罪了秦万贯，在京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阿福急得团团转，阿海闷声不响地把行李扛在肩上，苏云起背着画箱，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说了一句：“林姑娘，我们去找永昌商会吧。”